他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原先常挂在脸上的假面具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以至于在花章台这在外人眼中初出茅庐的小将面前,都能轻松地见到这位老太监本来的脾性。
安福没有带着他的拂尘,整个人都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他腿脚已经有些不利索,只站在台阶下望着上边的花章台。
“跟老奴一块慢慢走回去吧,大人。”
花章台抿了抿唇,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在安福的注视下也只能作罢,花章台一级级迈下台阶,站到了等着他的安福身边。
老太监脸上露出些真实的欣喜,如不是心中还有些分寸,怕是要拉花章台的手过来拍一拍。
两个人像午后时候在宫道上那样一前一后的走着,花章台手腕上的幽都火微微一动,花章台眸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这宫中一向只留有这样稀少的宫人们吗?”
安福在前边哼笑起来,“有玉大将军在,谁敢在皇宫行刺?”
花章台看了看自己如今所在的方位,月上树梢,整个皇城在银白月色的笼罩之下,就像一棺刚从土中挖出来的棺材,阴森冷气使劲往人的脚脖子里钻,像一只无形的冰凉的鬼手。
花章台将幽都火放了几簇出去,指望它在自己跟宁远帝吃饭的这段时间中找到另一处煞气集聚的地方。
安福见他久久没有答话,回头看了一眼,见花章台正望着不远处宫殿的檐角出神。
“之前人还没有这么少的。”老太监也看了过去,只是很快就将视线收了回来,专注于数自己脚下踏过几处石砖。
“某年冬天宫中起了大病,宫人们大多数都在那场大病中死去了,这才有了这么多荒废的大殿。”安福声音幽幽。
“陛下是一个很有善心的人,他不忍心在从民间选人来宫中受苦,于是这座巨大的皇城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荒废下去了。”
花章台安静听着,还没走过两步路,就见前面的安福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是一个很有善心的人。”他喃喃了两句,就又回头去走脚下的路了。
花章台微微皱起眉,他快步上前,猛地伸手去往安福肩头抓了一把,裹挟着幽都火的厉风在安福肩头一扫而过,其中还裹挟着煞气被灼烧的尖啸声。
安福的自言自语声忽然一顿,他迷蒙的双眼重新清明起来,见花章台正一脸严肃的站在自己身侧,手里好像还抓着些什么东西。
安福一愣,“这是怎么了?”
花章台摇了摇头,他张开手,让停留在掌心中的那些灰烬随风散去了。
安福也只是纳闷了一会儿,他尚且记得宁远帝还在等着他们两个人回去,只好尽量加快脚下迈步的速度,已求不要让宁远帝等太长时间。
两个人到了的时候,菜还剩下最后一道没有送上来。
宁远帝坐在首座上,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睛假寐,听见两道不同的脚步声走了过来,这才睁开眼睛,虚虚对着远处看了一眼。
花章台落后安福三两步,在边上窗投下来的月光映衬下,半边银甲闪着细碎的白光,仿佛只有靠这些东西才能将他拴牢垂坠到世间,而非一梦中客。
宁远帝一时之间忘记了眨眼睛,他在这深宫之中等了很久,久到不知道今夕何夕。
“安福。”他叫人,“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陛下。”安福跪下身去,显得整个人更加矮小,几乎要化成一团黑影融进青灰色的地砖中,“老奴该死。”
好在宁远帝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他抬了抬手,又将安福宽恕,“罢了,起来吧。”
于是安福又起身随侍在一旁,他一离开,就露出背后的花章台来。
年轻的青年人腰背直挺,跟自己和边上的忍不住颤抖的安福完全不一样,宁远帝忍不住又出了会儿神,知道花章台轻轻开口:“陛下。”
他还没忘了把自己喊到这边是为了让自己陪着皇帝用膳的事情,再过一会儿,原本桌上就不冒热气的饭菜更凉了。
“陛下今夜真的要我在宫中留宿吗?”花章台抬眼直视正看着自己的宁远帝,“那能否让内监替臣往家中捎一封信回去?”
宁远帝深深望他,内心之中升起果然如此的情绪,他对那个小刀灵一直很好,从很久之前自己就见识到了。
宁远帝没说什么,花章台也并不指望他能应允,不过是答应与不答应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