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没有瞒她，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有些松散的碎发：“我知道你心里不安。你放心，我已经在查了，乌拉那拉氏也约束了阖府下人。这些话传不出去，也伤不了你和孩子。”

钱晚柠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爷，我有时真想不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不过是相爱罢了，有什么错？”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了许久的委屈与疲惫，“前朝屡屡有人弹劾年大将军，我名义上的哥哥，后宅又是一茬一茬的流言不断。总有人见不得旁人过得好，总要变着法子，给人添堵。”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刺，直直戳进胤禛心里，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这王府看似尊贵，实则四面皆是虎视眈眈的眼睛，前朝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后宅也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手。他保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么？

他忽然伸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而沉：“你没有错。相爱没有错，想要个孩子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看不惯旁人过得好的心。你信我，这件事，我来处置。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不必理会。”

钱晚柠靠在他怀里，没有应声，只觉一夜的凉意，似乎被这一句话、一个拥抱，慢慢焐得暖了一些。她到底怀着身子，心神又耗了这许多日，被他一温声安抚着，渐渐便倦了下来，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胤禛就这样抱着她，没有松手。灯花爆了一声，又归于寂静。窗外月色悄然爬上窗纸，他听着怀里人渐渐均匀的呼吸，直到确认她彻底沉入了睡梦，才将人打横抱上了床，轻轻掖了掖被角，自己却一夜不曾合眼，只在暗处守着那一点灯火，将今日洪舟递回的种种消息，在心底慢慢过了一遍。

翌日，天光刚亮，墨尘便悄悄回了书房。

“王爷，查到了。”

胤禛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却精神矍铄地坐直：“说。”

“流言起于府中，”墨尘声音极低，“最先传的，是跟随李福晋多年的一个丫鬟，名叫翠屏。她先在同院几个婆子跟前说起，说年福晋久年不孕，是暗中求了巫祝、行了厌胜之术，才得了如今这孩子。话经了几手，便传遍了阖府。”

胤禛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掠过一瞬的阴鸷：“翠屏……李氏身边的人。”

“是。她传言并非一两日，早在年福晋有孕之前，便偶尔在同院嚼过几回舌头。”墨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府外，八爷虽蛰伏不出，他手下的门人却没有停手。郭络罗氏近来四处走动，暗中替八爷周旋，这流言在府外，也越传越烈，恐是有人借势推波助澜。”

胤禛听到“郭络罗氏”三个字，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立刻发作。八爷那边的人手，向来惯于在暗处做文章，他早有预料。真正叫他心里发沉的是翠屏——那是府里的人。

弘时这些日子才消停了几天，他好不容易松一口气，让这逆子收敛了些脾性，偏生他母亲身边的丫鬟又惹出这样的事来。

“王爷，”墨尘低声问，“这人，如何处置？”

胤禛靠在椅背上，闭目半晌。他心思转得极快：这翠屏若是重罚，发落得狠了，阖府上下难免议论，说钱晚柠前脚遭了流言，后脚王爷便为了她处置了李福晋的人，传出去倒像是钱晚柠气量小、仗着宠爱逼迫王爷；若罚得轻了，只当没这回事，往后旁人有样学样，钱晚柠和她腹中的孩子，便没有宁日。

他睁开眼，眼底的沉静里透出一丝再冷不过的决然。

“不必经我的手。”他声音极淡，几乎不带情绪，“你安排一下，让她……悄悄走罢。别留把柄，也别叫外人知晓。”

墨尘垂首应了一声“是”，身形一隐，退出了书房。

胤禛独自坐在晨光里，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案沿。窗外又是一日新的天光，雍亲王府看似依旧平静如常，只有他自己清楚，昨夜至今，他亲手按住了怎样一桩足以搅动阖府的暗流。他护得住钱晚柠，护得住她腹中的孩子，至于那些见不得旁人安生的手，他从不吝于，一只一只，悄无声息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