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一场无形的疫,不知从哪一夜起,悄悄在雍亲王府的夹墙缝里生了根。头一日还只是几个粗使婆子在井台边压着嗓子嘀咕,第二日便传进了庖厨、耳房,第三日连府里扫地的丫头见着钱晚柠小苑的人,都学会了避让眼神。那句“不祥之人、求巫祝、行厌胜之术求子”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人心最阴处,拔不出来,却越传越真。
胤禛本在书房处置公务。春桃那日与小厨房的人起了争执,他并不知情,真正把这话头送到他案头的,是贴身侍卫洪舟。洪舟趁着送晚膳的功夫,禀了几句话,小心观察了下胤禛的脸色,又退下。胤禛手里的朱笔一顿,笔尖的朱砂在纸面上洇开一个红点,他盯着那一点红,许久没有动。
厌胜、巫祝。这四个字在皇家是何等的忌讳,他比谁都清楚。深宫王府里,多少得宠的妃嫔、有子的贵人,就是栽在这样一句流言上,轻则失宠,重则灭门。如今这盆脏水,竟泼到了雍亲王府的侧福晋头上,泼到他盼了多年才来的孩子头上。
他搁下笔,压着声音唤了一句:“墨尘。”
墨尘悄无声息地从书案后的暗影里显形,垂首应道:“王爷。”
“从今日起,你去查这句话是谁放出来的。从哪一张嘴起的头,经了哪些人的手,传了多远,一样一样给我查清楚。”胤禛声音沉得像一块压了千年的石,“查清楚之前,一个字、一句话,都别让它再往府外漏。”
“是。”墨尘领命,身影一隐,已消失在窗棂外的夜色里。
胤禛独自坐了良久。他原想着这事不宜惊动内宅,免得钱晚柠本就悬着的心再添惶恐。可这份打算,到底被洪舟再次叩门的禀报打破了。
“王爷,”洪舟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守在小苑门外的侍卫来报……侧福晋,已经知道流言的事了。”
胤禛猛地抬眼,眼底的沉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瞬的惊怒:“她怎么知道的?”
洪舟斟酌着回话:“是……侧福晋身边的春桃,白日里去小厨房的路上,听见府里人议论,与人起了争执,回到小苑,被侧福晋问了出来。”
胤禛闭了闭眼。春桃性子活络,藏不住话,这点他知道。可钱晚柠怀着身孕,胎象才稳下不久,正是最经不得惊动的时候,偏在这当口,让这盆脏水直直浇到她头上。他捏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半晌,才沉声道:“去,把嫡福晋请来。”
乌拉那拉氏来得很快。她常年掌着府中中馈,惯于察言观色,进书房一见胤禛沉郁的脸色,便知这桩事的分量,也不多问,只敛衽行了个礼:“王爷。”
“府里传的闲话,你该听说了。”胤禛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些话伤的是谁,你也清楚。劳你去把阖府的下人都拢起来,好好训一训。即日起,谁再敢嚼一个字,发落出去,不必来回我。”
乌拉那拉氏神色一整,郑重应道:“妾身省得。王爷放心,明日一早,妾身便召集全府仆役训话,白日里同春桃起过冲突的那几个,妾身当场便发配出府,绝不留情。”
她顿了顿,又劝道:“王爷,此事来得蹊跷。阖府上下最能安人心的,还是您自己。年妹妹怀着身孕,最经不得这样的事,王爷不如此刻便去小苑看看她,安抚安抚。府里这些人,交给妾身便是。”
胤禛看她一眼,终究点了点头:“难为你了。”
乌拉那拉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唤上青禾,连夜召齐府中各处的管事嬷嬷、粗使头儿,一桩桩安排下去。翌日一早,阖府上下便被聚到了正院里。乌拉那拉氏端坐在上首,神色肃然,一字一句把流言之事问了个明白,又当着众人的面,将白日里与春桃起过冲突的两名婆子、一名丫头当场发落,撵出府去。这几棍打下去,又见嫡福晋难得动了真怒,府里顿时噤若寒蝉,再没有人敢多嘴半个字。
这一头,乌拉那拉氏处置着府中的人心。那一头,胤禛已提着一盏食盒,踏进了钱晚柠的小苑。那燕窝羹是他亲自去小厨房督促着炖的,火候、用料都盯得仔细,只恐凉了半分。
他推门进去时,钱晚柠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眼睛却不知落在哪里,出着神。灯影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间那一点郁色,藏也藏不住。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见是他,怔了怔,唤道:“王爷。”
胤禛在榻边坐下,将那盏燕窝羹轻轻放在她手边,温声道:“该喝点东西了。今儿这羹,是我盯着小厨房炖的,你尝尝可还合口。”
钱晚柠没有动那羹,只垂着眼,半晌,才低低道:“王爷……可是为流言的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