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总是异常宁静，但不知为何，穆瑶总感觉得心神不宁甚至却越来越心慌。
马车走过一路泥泞，她掀开帘子去看身后正不断倒退的夜景，脑袋都变得混混沌沌，不断叮叮作响的铃铛也接连不断地搅乱着她的心神。
穆瑶正出神间，一双温柔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带来温暖的檀木香气。
归无期坐得端正，另一只手还在有条不紊地翻动手中书页，然而少年的慌乱却依旧欲盖弥彰，冬日里落下的红梅被大雪掩埋却也遮遮掩掩地让人窥见一角。
穆瑶笑着问他：“无期在看什么？”
见她的情绪终于轻松下来，归无期的语调也没由得染上几分欢乐，“写给恩人的书总要细雕慢琢的。”
穆瑶没读过几本书，却替他感到不值，于是开口问：“写下来总归是要烧掉的，何故写得那般考究？”
归无期轻笑了一声，自古书生提笔或论古言今，或字字珠玑，或吐露本心，但竟然有人心疼写出来的文字。
他轻轻按住穆瑶的手，语气温柔：“瑶瑶，写下来的东西你知我知恩人知，那就够了。”
“况且鬼神志怪之说不过虚言而已，等把恩人未写完的东西完笔，我们就回去成亲。”
古言有道“发乎情止乎礼”，或许是意识到不妥，少年迅速将破开规矩二字的手收回，耳尖也落了红。
穆瑶微红着脸颊，还未开口，怀里就被塞了一个兔子娃娃。
红红的脸颊，浅灰色的眼眸，毛茸茸的小东西被她圈在怀中。
穆瑶对这个东西尤其喜欢，只是抱在怀里就能想起那群十分又孩子气的少年们，和那个给她买娃娃的人。
她虽未识过几个字，却也在归无期的耳濡目染下知道些成语典故。
她觉得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睹物思人。
少女将下颌抵在兔子的头顶，嘴角无意识微微上扬，修长的手环在兔子身上，黑曜石般的眼眸浸润了水汽，神态竟然与兔子一般。
少年顿了又顿，登时觉得今日的古文变得晦涩难懂，可眼神还是无意识地朝另一边跑。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而另一个人或许浑然不觉。
但想着想着，穆瑶的思绪有跑到另一边去了。她刚刚少年听见说“鬼神志怪之说不过需要”，可只有她知道，其实不是的。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特殊的，与别人不同。她能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其中就包括鬼神之类的东西。
可惜，这种特殊似乎并不是眷顾，更像是一种诅咒。她从来没看见过话本里那种能帮助人的神仙，她看到的只有面目狰狞的恶鬼。
她好不用容易习惯了时不时作响的铃声内心渐渐安稳下来，但突如其来的大雨却堵住了他们的去路，车夫朝他们喊了一句：“客官，外面雨太大了，恐怕赶不到地方了。”
内心强烈的不安感更甚，穆瑶猛然攥住手中的娃娃，额头都有冷汗不断冒出。
车夫也不再说话，只能听见越来越大的雨声打在马车顶上的声音。雨水如注，细密的雨丝形成不通风的屏障，势要将人困在在此处。
“叮——”
铃声突然响了一声，穆瑶来不及思索当初租用马车的时候后面有没有挂铃铛，马车外就响起了沙沙的抓门声，皮肉慢慢嵌入木头内，鲜红的液体顺着木板向下流。
可归无期浑然不觉，以为她是过于忧思，于是他继续安抚：“瑶瑶，看来是一半会儿雨还是停不了，明日天晴我们再赶路也不迟。”
穆瑶清楚地意识到外面的人或许早就已经不是车夫了，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在越来越大的抓门声中她用乞求的语气对他说：“无期，我们不能在马车上待了，现在就走。”
归无期继续温柔地说：“瑶瑶，现在外面的雨很大，我们明日再赶路。况且夜间风大，我们也无歇脚的地方，若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穆瑶顾不得那么多，那种熟悉的恶臭感又涌了上来：“无期，我们先走，一定要走。”
她慌不择路，继续说：“就去碧华村。”
外面发出一种黏腻的吞咽声，在雨声的遮掩中变得迷迷糊糊，却在如擂鼓般的心跳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往日里无数令人害怕的作呕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恐惧被无限放大。
归无期终于注意到穆瑶的反常，也知道情急之下不能问太多，牵着她的手轻轻说：“好，瑶瑶，我们现在就走，去碧华村。”
穆瑶紧闭着眼睛，将全身的重量都分散到他的身上。两个人连伞都没有，归无期将袖子放在她头顶挡雨。
归无期扭头看向被孤零零地放在半路的马车，心里还默念等明日雨停了一定要把马车送回去，再加上几两碎银。
车夫正歪着头靠着马车，闭眼酣眠。
衣衫都被雨水浸透，两人感受着相贴处传来的阵阵暖意，可是赶路未敢有半分停歇，终于快晕倒的前几秒赶到了碧华村。
挂在高处的牌子都变得破损不堪，只蔫蔫地透出几个淡金色大字——碧华村。
他们刚来到门口，村口就出现了一位老人，老者须发半白，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笑起来慈眉善目：“不知两位为何深夜来访碧华村？”
或许是见他们不放心，老者拿起手中钥匙，开门见山：“我是村子的村长，近日夜间山内总有狼群出没，要给村子的大门落锁才算安全。”
归无期朝他拱拱手：“抱歉叨扰，晚辈归无期，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暂住慕先生的故居，替他收拾遗物。”
穆瑶整个人都僵硬了，只磕磕绊绊的吐出几个字：“我叫穆瑶……”
老者也怔忪了一瞬，重复道：“穆瑶，穆瑶……真是好名字。”
“既然如此，那就进来吧。”
穆瑶依旧死死地抓住归无期的袖子，归无期忍住手臂上传来的痛感，还温柔地朝她笑笑，一遍又一遍地拍着她的手背。
走在前面的老者看着他们这幅样子，会心一笑，问他：“你们二人是……？”
意思不言而喻。
可俊朗书生却答：“我们是兄妹，本意来投奔亲戚，可惜故人已去，特来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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