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遭遇插曲,耽搁了半日时间,待二人抵达文思阁,已经是本月十五。
文思阁地处九州南陲,乃是钟毓灵秀的一处避世山庄,周围草木葱郁,山峦连绵,静得不似人间。为尽地主之谊,归云宛鸢亲自出来迎接,对方问起迟来的原因,他们便将事情经过告知。
至于那黑心客栈,也没做过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若非枫都城毁灭,他们也不至于此,便让掌柜立了契书,日后不再行此等事。那掌柜应当也看出他二人是来头不小的修士,答应得服服帖帖,又说自己太墨守成规,是时候该改立门户,去其他地方把客栈开起来。
从客栈离开后,池墨痕问:“枫都城这地方,你从何处得知?”
说来凑巧,游绎其实是从手札中看来的,但他随意翻看祖师爷遗物,也不知会不会惹得阴晴不定的掌门生气,便真假参半地扯了个谎:“弟子在一本游记上所见,那文人途径此地,倍感悲凉,便将枫都城之事写进游记中。”
对方听罢,未置一词,静静地看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向远处的重峦叠嶂、霜涛雪林。
游绎私以为和此人说话是门学问,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还总是问些惊为天人的问题,叫人好生费解……话说回来,阿砚有时候也会这样,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归云宛鸢在带他二人进阁的路上,忽然注意到游绎手上的剑,赞叹道:“你这佩剑甚好,可否让我一看?”
祖师爷和归云宛鸢少说有着几十年的“深情厚谊”,对于祖师爷的佩剑,对方定也是了如指掌,游绎难免犹豫,可见池墨痕没说什么,他也不好拒绝,只好连剑带鞘递给对方。
谁料归云宛鸢还未接手,霜寒断又自己出了鞘,瞬息之间已经飞到高处,明明是个器物,架子却摆得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
“脾性如此霸道,这剑有力气啊,”归云宛鸢笑着摇摇头,“不看了,我可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游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心中生出些许庆幸,朝对方赔礼道:“阁主海涵。”
归云宛鸢微笑着点点头,云淡风轻地转过身,继续给他二人带路。
若非头顶着一片花天酒地、游戏人间的图画,以他说话行事的风格来看,游绎还真要以为这位阁主是具出尘脱俗的仙风道骨——祖师爷交朋友的眼光,他实在是不敢恭维。
绕过门派大殿后,一行人来到后山的白沙湖。文思阁的众弟子已经聚集在此,着手准备后日的各项琐事,据归云宛鸢所言,届时月亮倒映在湖面上时,引湖水作阵,将玉轮之力倾注于照月琴上,便能借此重塑琴弦。
末了,归云宛鸢又看向游绎,说道:“我和你们掌门还有些事要单独商量,你先去客房歇下吧?”
游绎识趣告退。
待人走远,归云宛鸢这才“啧啧”几声道:“你小子还真敢收他为徒?不怕遭雷劈啊?”
“我早已传信于你,告知你此前我算了一卦,上下皆坎,水上加水,是为重险,然,凶险之中亦有得,此战若胜,他或许能想起自己究竟是谁——看来你还是希望他想起来的,对吗?”
池墨痕看向白沙湖,默然不语。
他长叹一声,又善解人意地替对方回答道:“想来也是,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又怎会不想他多少知道一些?若救了他性命的是我,我定要让他给我鞍前马后,当个三五百年的跑腿。可他想起之后,势必找你对质一番,得知了真相,恐怕得气个半死吧。”
这独角戏唱到现在,池墨痕总算给了点反应:“阁主所述,均是尚未发生之事,何必杞人忧天?我眼下担忧的唯有照月琴,不知此次慎阑又会以何种手段现身,阁主可留好了后手?”
“这不是叫了你来,化神期在此坐阵,谅他不敢太嚣张。”
“提醒您一句,我修为阻滞多日,贸然运功容易走火入魔,小心后手变鬼手,毁了文思阁多年根基。”
归云宛鸢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池墨痕道:“您没算到这一点?”
归云宛鸢道:“都说了多少次算卦算的是运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无法确切得出……怪不得是坎卦,你是指望不上了,只盼转机应在他身上了。”
到了翌日傍晚,文思阁一干人等齐聚白沙湖前。
天色渐晚,明月从云幕后探出脑袋,倒映在白沙湖面之上。湖水缓慢吸收着玉轮之力,盈满之际,归云宛鸢带着照月琴上前,将照月琴以灵力托举在湖中央,银白色的月辉从白沙湖的四面升起,在湖阵引领下朝着断裂的琴弦涌去。
这场景堪称百年难遇之奇观,周围一众弟子不由得发出惊叹,池墨痕则是立在一旁专心护法,观察白沙湖是否有异动。
只要月亮不落下,玉轮之力就取之不竭,而白沙湖终究只是片湖泊,盈则必亏,一旦吸收太多力量,搞不好能炸了大半座后山。是以他要时刻注意,在照月琴修复之时,立即将白沙湖与外界隔绝,令玉轮之力随时间慢慢消散而去。
琴弦缓慢地复原,一切朝着稳中向好发展,不料片刻过后,游绎手中剑鞘开始剧烈震动,是霜寒断发出的剑鸣,程度比以往都要强烈——这附近有混沌气息出现!
他尚未来得及四下查看,霜寒断便已出鞘,朝着白沙湖后方的树林飞去。
游绎追剑心切,连忙道:“掌门,这附近有混沌气息,弟子前去查看一番。”
池墨痕走不开,便从袖中摸出一道灵力印记抛向对方,嘱咐道:“多加小心。”
游绎接下,发现这灵力印记属于归云宛鸢,用以启动文思阁的护山大阵。他不再多言,立刻跟上剑祖宗,穿越树林,最终回到文思阁的后门前,此刻万籁俱寂,不见丝毫异常,它却忽然停下不动了。
游绎心中正迟疑,忽觉上方有巨大的黑影掠过,他尚未抬头去看,心中警铃就已先行作响,往草地上扑倒,堪堪躲过那黑影的袭击。
也是这时,他才得以看清,这黑影竟是由无数缠绕的树藤所形成,通体深灰,盘根错节。见他躲过袭击,黑影又顷刻间化作无数条细藤,再度朝他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霜寒断飞回手中,他在一息之间挥出数道剑气,将来势汹汹的树藤斩落在地。这树藤的目标并非是他,见偷袭不成,便不再与他过多纠缠,迅速离开此地,朝白沙湖的方向飞去。
掉落在地的细藤似乎有些古怪,游绎正要蹲下身查看,下一刻后方大门从内推开,一个浑身染血的弟子跌跌撞撞走了出来,他立刻上前扶住对方——这人他识得,正是负责看守护山大阵的弟子!
对方断断续续地交代道:“…那黑影,是一只,千年树妖……妖力,十分强大,我与众弟子鏖战…不敌,未能及时启动…护山大阵,你快去,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