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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们圣痕族地牢的环境很差,我还以为会有多差呢。”
伊雯屈腿挨着铁栏杆坐下,大大咧咧的选择了一个跨腿坐姿,对着面前的人类说道。
“我给五分赞同吧,于坐惯了闪闪发亮座椅的人而言,的确是道劫难。”
她微微仰头,面带享受的迷蒙了一双眼眸。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出回音,一句话能够搅碎成好几声片段在人心中激荡,首次的听漏不会阻碍噩梦的种子发芽。而只有这个向上望的角度,才能触及前方墙面上被锁链固定住的人体。
“你家三首领允许我对你进行拷问,所以我会把握好机会。”
感叹继续道,即便少年不回话,也不会对她单方面的灌入这些声音造成影响。
“自降临至今,肯定从未体验过这种服务吧?机战王大人,委屈一下你了,这地方在你看来或许都要脚不沾地。”
这种称呼出自元战王之口,极具嘲讽。洛洛终于动了一下,大脑信息处理能力过缓,直至这一刻才把之前所有的话听进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好像他们又回到了洛洛下狱的第一天了似的。
他的两条胳膊被吊起来,双手贴着耳朵。此时艰涩的咽了一口唾沫,处理自己哑掉的嗓子,而后又偏转过脖子,动用还称得上是自由的脑袋,被动性的拿一侧上臂擦嘴。
一抹血迹随着唇角擦过的动作显现,滞留在了黑色的外套布料上,不大明显。
脸庞褪色的粉红如同颜料,是从渗血的两唇中开始延伸出来的,烙印于皮肤层。
“他们……让你拷问我什么?”
伊雯盯着他看,视线瞄过几分钟前扯着头皮抓过的栗发,略过以坚硬刑具抵得通红的下巴,少年人的身体曲线在铁链的束缚下一览无余:“很多。关于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神器的收服方法,以及在当窃取者之前的真实身份。”
胡说八道。唯独在这种事上,洛洛的思维反击得犹如会快速弹开一切的陀螺。
风影圣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来自人类世界,也知道寒暴之心目前只会依附于它的第一任主人,更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是游戏玩家。
是伊雯这个蠢货自己想拷问吧,而且还不一定是她真的想知道什么。
由于已经解锁了回家的资格,所以即便在这里面临死亡,系统也只会默认将他遣送回人类世界,他也告诉过风影圣,他们甚至连不死的秘密都知道。这个先不提,能挑拨离间是最好,反正洛洛也无处求实——难道他会被自己用过的伎俩给蒙蔽?不如就让他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真相不过她要给折磨他的行为赋予一个合理的理由罢了。
“骗子。”
“好吧,我承认了,这些都是我捏造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继续骗自己,嘉洛。”
伊雯轻笑着同意了他,反倒令洛洛有种反驳再多也发不了力的,拳击棉花的感觉。
他时不时的动作就没那么顺畅,呼吸会吃痛的凝固。干湿的衣物自淋过雨就没有换过,味道如青苔,还有这份让人牙齿打颤的地牢环境,原本是让敌对机兽一辈子都产生恐惧地方,如今也该自己亲身验查一番被关住的效果了。
寒冷顺着毛孔蹭如入骨髓,恍惚间手和脚都像是冰块做的,是来个人把他扔进人肉锅里都会说感谢的程度,起码那锅里还是热气腾腾的。
人类日常可接触的疼痛一般都是轻度,中高级的疼痛得在刑法中才能感受得到。
就在前几天,洛洛还希冀的以为事情会有转机,但是他的处境仅仅只是变得更黑暗了。
“你真的该庆幸,我没有把事情做绝,不然,那天放进王殿的就不会是你要的药师,而是得到你的召唤后快乐而迫不及待的原始异族。就那样催化让你杀了那些个实验体,连嫁祸的步骤都省了,到时候,整个圣痕族会怎么看待呢?”
心慌的感受来得如此不受控,在自己沸腾的血液里横冲直撞。
洛洛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得这么圆挺过,宛如一面反映了内心的镜子。
他的心脏疯狂的鼓动,胸骨被撞得咚咚直响,而那究竟是这块小牢狱里切实在回响的声音,还是只有自己的耳鼓膜能听到的,他都已经快要辩识不清了。光是想象事情朝着那个方向前行,仿佛被粘合起来的嘴都和失声了没差。
不行……她不能这么做,太犯规了,洛洛居然真的感到了那么一丝庆幸。
有什么恶毒的词汇将要破口而出。停下——伊雯只是迫使他感到威胁罢了,现实并没有按她的假设发展,黑盔兽们都还好好的,甚至因为她改变了主意而变得比以前更好。
不要在虚拟的事情上想得太持久。
脑海里呈现出两条道路,无论走上哪一条都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元战王起身去取用物,踮起脚尖在铁架子上搜寻,最终选中了自己想要的,拿起某个头盔式的新型刑具——同样是圣部在他的指导下制作出来的东西——回眸清冷的睨了他一眼,不作表示,但明显已经将他的动摇收进了眼底。
“那些好像是你藏起来的心肝。”她扫视着捧在手里的头盔说,“而且,不光是你一个人的雷区,宝藏到了不是该拿来当谋利工具的程度。我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没有那么做。若只是为了看看你美妙绝伦的表情的话,后果有些不值当。”
“对啦,也许还有机会看到你被送上绞刑架,因为在他们眼中你就成了阴晴不定的,随时可推翻之前立下的全部面目的暴戾之王。话虽回来,这两年来是你一个机兽都没杀,但他们却恨不得乖巧的摇着尾巴听你说话,太奇怪了吧,这个种族有什么必要对你遵从到这种地步吗?”
洛洛选择节省自己的力气,伊雯却如同没有后半辈子的人一样,把说不完的话放在这一刻通通倾吐出来。
原来真的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听到对方的声音都会翻白眼。
她最好的是真的要交代后事。
“不过也没什么意思了,因为现在,他们都从受摆布的意识形态中觉醒了过来。差一点点就被自己的战士杀死了,对吧?就算看着你从高处的窗户上摔下,都不会有人去管,到迄今为止你也没有受到任何治疗,这件事你怎么想?”
洛洛的思绪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车轮,他不开口不代表他没有在心里发牢骚。
因为这个世界优秀的匹配机制,他和圣痕族那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在弱肉强食的法则里生存多少年了,什么觉悟还没有?洛洛没吃过苦不意味着他不能吃苦,真到了这种时候,能不能受得住之类的怀疑都是不该产生的。
够了,差不多得了。
就算风影圣可能并未同意伊雯做这些,但他们对她所行之事不加以阻拦也是事实,这是为什么呢?他想,原因肯定还是在伊雯的身上吧。简直像是相互妥协,做出最大让步之后的结果。她还好意思说……真以为他会怪上风影圣似的。
主打一个你说任你说,发给战士们的信任我不回收。可是这样不断说服自己真的很痛苦啊。不止是身体上的,当然,最主要还是这段时间积蓄起来的情伤……是情伤吧?
他陷入了在他人看来相当诡异的平静状态。佛了,就当是在直面上个纪元风影圣的怨灵,这样,还有利于治疗自己无处疏解的愧疚心。
你们轮完了,可不可以扯平了?真心累,就算所有的事情细究下来还是洛洛不占理,但他的亏欠心理早该结束了……风影圣也是那么告诉他的,只是他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而已。
“多亏了你的配合,我也如愿当了回惩恶扬善的人呢。”伊雯用手指绕着鬓角的头发,犹如面对着自己的饭后小点心。“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敞开心扉的时候,我也说过你会看着他们陆续背叛,如今都应验了,这样的种族值得你守护吗。”
对……对,说得对极了。
洛洛还停留在伊雯的上一段话,她说,他迄今为止还未受到任何治疗……这其中,也就包括之前被其割腕放血的那个时间段吧?
那么,就可以排除是她指使风影圣,让他们采取措施防止他死掉的猜想了。
元战王的心不是一般的大,以为自己相当于不死之身,就完全忽视了正常血肉之躯的脆性,也许她默认洛洛能自己想办法活下来。
没错,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不可置信,肯定就算用床单也要把自己的手腕包扎好。而重点在于,风影圣的确瞒着伊雯做了一些事。
“你呢,为何精打细算这么多就为了守护一个八族,明明他们也不见得会喜欢你。”
“我不需要他们的喜欢。”
伊雯的脸色冷了下来,表现的不像是个被戳到痛处的人,有的只是元战王特有的冷血无情:“而且,我对他们从来算不得细心呵护,他们也永远无法像我无视他们一样无视我。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缺少了甜蜜,容不得你多想。”
她走近了,将头盔轻柔的戴在洛洛的头上,顺带打量了他几番。
凌乱的发丝被部分包裹起来,伴着对方几近化作兽瞳的凝视,仿佛自己再凑近一些,就能把她的耳朵给撕咬下来。那刚好是能够与人类适配的大小,为谁量身定做的不言而喻。
依照伊雯设想所带来的痛觉模拟器,很像电视里看过的逼问俘虏时采用的装置,区别在于洛洛并非被捆着手脚型宽带坐在刑椅上。
扭动的开关一旋转,指针便止在标榜了最大功率的数值栏上,毫无循序渐进的缓冲。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这一瞬间的剧烈刺激之下,喉咙里的声音如同濒临极限的皮球——根本不是自己所想的——憋着的内气向前冲着抵撞,最终依旧冲破了牙关的阻碍。
洛洛战栗着。
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在经受着什么,他只是听到远端有人在尖叫,感到自己的喉咙烧起来了,扁桃体好像被拔掉了一样生疼。
这场折磨持续了多久,洛洛不知道,但他认为很可能只有两分钟,因为再多的话他一定会疯掉的,他宁愿这个折磨他的人直接杀了自己。
在视觉上滋滋作响的紫光在人类身上蔓延,品味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骨骼受到挤压在内里发出鸣叫,意识到空间在摩擦着自身不断的缩小,仿佛要利用这份推力将他碾成一摊肉泥。这到底是什么?他完全无法形容自己所体会到的。
痛觉模拟性质的刑罚过后,洛洛的身体慢慢瘫软泄劲,一切电焊工程似的紫芒都消失,链接着大脑神经的电极通路熄灭下来。
“很不好受吧?”
直到这时,洛洛才找回触觉,发觉到自己的下巴软绵绵的垫在某人的肩膀上。
伊雯已经把他解了下来,让已经虚脱的后辈枕在她身上,温柔的合上纤长的睫毛,抚了抚他的后背,好像他们是对亲密的姐弟一样。
洛洛想反击,可他也是真的没有一丝力气,生气的力气。他也想要咳嗽,可是咳嗽也需要力气,徒劳的尝试之后险些被自己的涎水呛住。连眨眼的生理性反射都无,迟缓的视线钉在地板的灰尘上,几分钟不见翕动,灵气尽失。
这不是寻常的发抖,更像是肌肉在跳动。眼珠如无机质的漆黑摄像头,水洇开般直径扩大,一片死气沉沉,眼睑下还有块熬夜出的阴影。
他缓了很久,很久,久到生锈的四格铁窗外的天空都要暗下来。
伊雯的手也不安分,不知玩了多久洛洛的脸,看着它在两指的掐动下全白,一边的脸颊如水球一样柔韧而鼓鼓囊囊。
他的面色在松手后没回转到有血色的阶段,跟墙壁灰一样惨白。她耐心的等待,洛洛愈来愈能感受到残余下来的痛感,特别是感觉这一天下来,就把战争年代没受过的伤全受了。吸气一段一段的,撇着眉,受到过牵拉的手臂绷直,一动就蚀骨销魂的疼,被人折腾得冷汗淋漓。
“回神了?真是让我好等。”
伊雯仔细看向他的眼底,判断意识的有无。耳旁一揪揪的碎发湿答答的,小孩子的嘴角又开始淌下血液,那是他咬破舌头造就出来的,其他部位除了大区域痉挛了以外都还完好。
不知为何,她像个苦恼于如何交作业的学生一样,不会在他身上弄出一些太明显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