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消散了,洛洛的手臂也被放开,他几乎是立刻就狠狠推开了伊雯,于一秒后惊讶的发现她放任自己跌倒在了地上。
洛洛的大脑被尖锐的刺痛所干扰,不明白她这又是在做什么。自己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没错,但这可是那个神挡杀神的伊雯。
温热的吐息从他的唇边淡出,伴随着少年人恍然与不解的神情,难道她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他动了动手指,大概是牵拉到了哪根筋,害他战栗性的乍痛了一下,血肉模糊的腕部映入眼帘——手掌和手臂的连接处断了一半,森白的尺骨和桡骨都要暴露出来。洛洛止住呼吸,低头愣了好久的神,似是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良久,他用另一只手的手心捂了上去,密密麻麻的神经丛瞬间炸开了。但为了防止伤口变成断口,这是只能忍耐的事情。
红色的液体如同淋上去的一般,包裹在手心里的触感黏糊糊的,鲜血汇聚在缝隙处,成了大颗的水珠,不堪重负的坠在地上。
“——”
机械音终于在他的听觉系统里引起反应,洛洛抬头望去,看到了正往这边走来的机器人,以及对方身后被挡住的,不知何时打开的门。
洛洛有些散大的瞳孔开始恢复正常,他的表情倒像是还未连接上主机似的。额角挂上了一缕将要滑落下来的细汗,已经定格的面部肌肉未见松动,出神中带着灵敏性的眼珠转向左下方的伊雯,非自主运转的思维渐渐掌握了现状。
他还是感到该死的惊慌,简直无异于一个正常人,心脏快速膨胀,连肋骨都在发疼,仿佛想要撞破他的胸膛自己逃出来一般。
而且,他说伊雯怎么突然演上了,原来是有人进来了。
能够在未请示他们的情况下进来,必然是有不输于两个小生物的话语权。
——即便逆着冷色金属质感的光,在显露出红色肩纹银色勾边的那一刻,就等同于对方的身份证已经掉了出来。那是族内的掌权者,风部的首领,同时也是自己的部下。
洛洛抿着嘴,没有说话。血淋淋的手臂被他藏在了身侧,但是地上鲜艳的颜色把他衬得他欲盖弥彰。伊雯坐起来了一点,两腿弯折着侧向一边,分外娇小,好像被自己伤得多么深似的。
“风,不是说了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她在机器人俯身伸出的手中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但神情就像个要强的淑女,腿上和用于支撑的手肘都有了伤,一些不该在绊倒中制造出来的伤口,洛洛怀疑是她自己弄的。
等等,不用怀疑了,就是她自己弄的。谁家好人绊倒了还能绊出刀伤的啊,是暗示在有人进来前她就已经被自己粗暴攻击了吗。
他是有刀,只是不在身上。
风常规的看了一眼就在他旁边的洛洛——后者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稳稳的站着,握住自己的手腕,面容明显不健康的白,脸上还透露出不服输的神色——不含什么信息的一眼,但也表明他没有无视这个房间的主人。
顺着地上的血迹就能够轻易找到发源地,洛洛紧绷的牙关与失血的面色都是依据,风却对此毫无表示,短暂的一眼过后,便如他不紧不慢走过来时一样,静静的看着伊雯。
“你许久没有出来,属下担忧王的状况,特意进来看一看。”他作出了解释,洛洛下意识觉得这个王是在指自己。确实,风这段话的语境也不是很明确,但若他这么不自作多情的话,那么它就理所应当的是指伊雯。“怎么伤得这样重?之前不是向我们保证过会更小心一些吗?”
奇了怪了,怎么听着像是质问一样。不幸做了回透明人的洛洛想道,风的语气不对,是权利游戏的瘾犯了,还是他希望事实就是如此呢。
“没事,我和嘉洛说了一点话。”伊雯笑了笑,向风走了两步,敛眉降低声音道,“我以为……就是,私下的沟通会更好一些。”
她颤着睫羽眨眼,语气变得无奈和悲伤了许多:“今天做的事情有些太过分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谁让我当时气过头了呢,你知道的,我想给自己一个原谅他的理由……”
哦,本意是马上弥补,但是时机挑的不是很好,所以被他这个疯狗给咬了是吧?
茶味飘香四溢,肯定不是他的错觉,洛洛眼底霎时间沉淀出了寒霜。
长这么大又不是没遇到过这种类型,但由于对象是伊雯,且造成的危害是实际性的,因此连表面上的客气都不想维持。对于扮演‘狗咬吕洞宾’中的圣人而言,她还真是坚持不懈啊。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给机会,跟属下出去再说吧,战士们都在等着你。”
风也没有多提,不知信了多少,仍然用侧脸对着洛洛,哪怕洛洛还在略显恼怒的注视着他,一双机械赤瞳泄露出了关心性质的不赞同。
——这眼睛不能要了。
此处的确不适合他们两个说悄悄话,亲密的举止更是不应该。当然,只有他觉得不应该。
洛洛掠过风,用心声把伊雯给骂了个狗血喷头,也不想知道双方私底下是如何相处的。呵呵,即便把监控放在面前他都不愿意去看。
伊雯也很尊重他,点点头,指尖勾了勾头发,干练的露出一侧耳朵:“嗯,好。”
事态居然就这样终结了,全程洛洛一句口都没开,连风都不掩饰他是来自己房里接绿茶的。在两人的一来一往中,无人在意休息室里剩下的那个人,大概只当他是临死前最后的猖狂,不主动给予他处罚都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吧。
他用力闭了闭眼,想要清除眼前的黑块。天花板和地面旋转了起来,靴底定在地球上都没有实感。交感神经混乱,体内的血液供应不上来,总感觉能看到天使在向他招手。但洛洛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倒下的,至少是在别人面前。
他不走心的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一人一机的脚步声,感受着体温失衡造就的轻颤,由上往下抚摸着手臂,但无论怎么给手腕施力,都无法用剧痛来抑制住生理性的轻颤,反而加剧了……啊,是了,他一定是脑袋开始犯迷糊了。
幸好风没有看出来……不对,他真的没有看出来吗?
自欺欺人这点倒真像从前的自己。
自己不是铁人,没有自愈的能力,动脉破裂后人体又能撑多久呢。
伊雯似是不自觉现出的温暖笑意,从头假到尾的家伙,还在用虚伪的声音说话。
她跟在调头往外走的风身后,在离开的前一刻转过身来,目露欣慰的朝他小幅度挥了挥手,仿佛朋友之间相互道别那般。
大门嘭的一下关上了,原来这地方竟有这么暗,洛洛承认他的心里更堵了些。
*
身着蓝凯作战服服的少年虚弱的坐下来,只感到被气了一轮后头更晕了,鼻间的气息几不可闻,周身泄露出一些疑似濒死的凉气。
血,要流干了。
看着这一幕,亲自体会着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冷,按常理而言是件很绝望可怕的事情。他颌着眼皮抬手摸上自己的脖子,那里颈动脉的搏动在指腹的按压下非常微弱。是啊,按常理……洛洛是不怕死,但不代表他愿意就这么被别人杀死。
他不会真要GameOver了吧。
胆肥了,全肥了!生怕自己不知道风影圣已经成长了,不需要他了。
洛洛的精神是撕裂式的,一会儿感到心如刀割,一会儿仿佛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不过,他也该知足常乐了。怎么说,洛洛之所以长期以来鲜少有他们掌权的实感,只是因为他们还在顺从他。而他们之所以愿意顺从他,只是因为他们愿意!如今这整个处境也相当好理解,风影圣改变想法想要自当门户了嘛。
他们想帮谁,就帮谁。
可恶,他瞎说的。果然还是太气人了,火起来把伊雯当乒乓球去打!
洛洛脸朝下把自己弃置在床上,还有些皱眉的力气,一手抓着被单,把它捏得皱巴巴的。
刺目的血迹顺着床脚蜿蜒而下,寒气逼得人想把自己埋进厚被子里,想团棉球一样蜷缩起来,但他感受到的要冻僵了的寒流并非来自外界。
刚消耗完一波情绪,人类之躯很快便没了精力。他不知道焚渊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现在掀开眼皮也看不清人,如同失明了那般。
在他自动变得刻薄之前,一个影部人员出现,以影部首领的名义叫走了焚渊。幸好洛洛的耳朵还能听见声音,不然状态就彻底完了。
再之后,寒意持续扩散,像吃饱喝足的大雪怪,混杂着强烈的睡意一起开始侵蚀人心。
“抱歉打扰您休息,机战王,不能睡,您现在还不能睡……”
洛洛烦死这个新来的声音了,虽说他近年来脾气不那么差伙,但也自认没有义务应和所有人。见自己半晌无动静,那人就一直在耳边念经。所以他勉强张开口,只是为了让对方闭嘴。
软趴趴的脸动了动,嗫嚅两下才让人识别出在说什么:“滚,给我滚出去。”
“对,对不起。”就算看不到,洛洛也觉得对方低下了头,没准还跪在了一旁,“唯独这类要求不能满足您,属下该死!机战王大人,属下就在旁边,绝对不动也不发出声音,请您当作我不存在吧。到明天早上,我一定自己出去!”
他又不出声了。
什么威胁也没有,只不过,这样的平静换来的只是相反的情绪反馈。
对方慌了,把头更紧的磕在了地上:“都是属下不好,醒醒吧,王,求求您睁开眼睛……等您起来,就拿属下撒气,属下甘愿以死谢罪……”
——别一直道歉了,又不是你们的错。洛洛终于同意他不是来看自己凉没凉透的,纯粹的心意,感觉担心他担心得都要惊恐发作。
机战王的意志力非同小可,洛洛集力睁开一边眼睛,抵抗着加紧诱惑着他的浓浓睡意,向一抖一抖趴伏在自己前下方的机兽看去。
是两个监视者之一的风部机兽,这会儿完全失了仪态。他先前说什么来着,到了明天早上就主动离开……嗯?风影圣准许他撤离了?
好像他能活到明天似的。
“走开,别来……试探……我。”
听到这些一点温柔也未混入其中的气音,黑盔兽猛得抬起头,撞入了那片看不出鸢色的黑森林里,空茫茫的,找不到生命的气象。
洛洛险些又要睡过去了,但是机器人连忙站了起来,暴露出被他压在身下的一个铁盒子。盖子被其颤颤巍巍的铁指头撬开,动作不无利索。绷带,止血剂,消毒液,还有仿照伊雯生产的高品质药膏,里面的东西称得上应有尽有,此时用得上和用不上的咕噜噜的全部滚落出来。
“请您把手伸给属下,求您了,王,很快就好,求您不要拒绝——”
求恩宠的小宠物有很多,但求这种事情的还是在少数。
风部,是圣痕族最纪律严明的一个部门,没有首领的命令断然不可能私自行动。
然而,出自这个部门的机兽,在没有自己使唤丶也不该这么快知道他出事了的情况下,却带着圣部的物资,赶到了自己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