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天那个……平时没少在圣骑森林斗技的风部人员?”
对方低伏着脖子点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好像接到这个差事他也有点心累,“您还记得我,真是令属下受宠若惊。”
洛洛舔了一下侧边的牙齿,平静的看着他,语气也是心平气和:“你知道羽逸在哪吗?”
“这……”他差点直接回答,“请您宽宥,属下接到的命令不包括向您坦述这些。”
所以他应该知道更上层一些的事态,羽逸的事情是打探到了的。
“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告诉我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出问题,情况好,还是不好?”
出问题的分明是您自己……机战王这种情况下还在关心自己的侍卫。黑盔兽背在身后的双手捏紧了,纵是再有难言之隐,也放弃了暗示,而是快速低声的向他说出了真实情况:“羽逸公然反抗风首领的决策,在昨天被送离凛冬城,暂停了一切职务。按原指示他本应……他,他被那三位判定为无法留在伊雯大人身边。”
最后那段话说得有些含混不清,但要理解他的意思并不难。
“我知道了。”
语毕,见他不再说话,倒是幽幽的把侧脑抵靠在墙头,黑盔兽的嗓音有些粗哑:“王。属下觉得,您和首领们之间……一定是受了……的刺激。”它扭过自己的机械脖子,没敢说得太清楚:“虽然目前看来还是很不可思议,但请您一定不要失望,这个状况一定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
“噗,可我怎么觉得,后面一段时间情况只会变遭不会变好呢?”
“不会的,首领们伴您左右的时间都还不够呢,又怎么会隔绝您太久?”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就在这里跟我打包票。”洛洛对他急吼吼的答复无动于衷。
这个阶级的机兽,一定程度上能够代表基层,其他圣痕族是不是都有类似的想法呢?认为风影圣变卦得不自然,回收王殿是另有隐情?不过,其实也没关系的,他还不到这位论亲近都没排上号的部下来安慰自己,他又不是玻璃心。
“对不起,属下无法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属下只是不想您对他们失望,他们毕竟都是首领啊,是王最看重的战士,平时轮番——”
“要说到什么时候?”
属于机器人的声音强硬而突兀的梗在空气中,令人止住了话音。洛洛疑惑的挑起一边眉毛,动态的举止中带着骨子里的邪性。
他受到了无视,焚渊接受着两份看过来的目光,僵直的脑袋却只转向自己的同级同事:“你透露这些,莫不是在间接违抗上级的命令?”
能聊起来这个事它就不应该。
黑盔兽的面色也不好看了,他转过头去,回以同样的不友善的瞪视:“何以得见?焚渊,我们的命令起源点都不一样,管好你自己。”
房间攸的陷入沉默。双方的戾气都随着愤怒的情绪发散出来,愈增愈厚。
“你……”焚渊准备反呛,觉得对方有意的在暗指他跪舔伊雯,但是现在掌权者花落谁家都不一定呢!三首领不也更相信更情愿伊雯是正统吗?不好听的话都把发声器憋亮了,但黑盔兽满不在乎的盯着他,做出一副随时回敬的模样,在其出口的下一秒便接上一句“闭嘴吧”,竟然还真起了作用,活像是面对自己的竞争对手,却又有哪里不大相同,显得他更加具备敌对意识。
“……”
事情不简单,并且涉及了一些……说完后容易让人第二天捧着脑袋上班的的蛐蛐,圣痕族一般地位到了小将军才算光宗耀祖,所以队长级争风吃醋很常见。他们此刻顾虑颇多,没有人打从心底想要退让,可是都记得这是在洛洛跟前,职责第一,他们两个都选择把争执断在这里。
圣痕族的机兽确实很能忍。
黑盔兽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超出正常范围了,于是终究还是挺直身子,后退了两步。氛围回到最开始,只是他的站位离某同事远了点儿。
洛洛清楚的看到焚渊眼里的嫉妒,他轻嗤一声,后者如同受到了恐吓一般,视线无意中划过那双顷刻间沉得黝黑的瞳仁,低下了自己的头,五秒后又忆起自己不能让注意力离开对方半刻,于是绷着一张脸直视前方,用余光来执行任务。
他果然还是想要他吧?
洛洛扎根圣痕族这么多年了,凭他的影响力,早就是他们一族崇高且唯一的精神支柱了。他是他一辈子都想追逐的月影,不管他玩的是王道还是霸道。焚渊第一次与其离得如此最近,即便只有洛洛知道,自己在‘未来’是处死他的罪魁祸首,但在现在,提到他最想攀附的权势——成也是我,败也是我,你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洛洛是圣痕族每个人的底气,是远近闻名的魔头,也是他们心中最为惧怕的存在。曾经有非常多的机兽怕他怕得要死,通灵者恐怕都数不清他身上背负着多少条机兽的冤魂。但是是的,也有说不清的勇敢者为了接近他前赴后继。
焚渊之所以这么快认了主,大概是觉得他在洛洛这里已经没机会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翻身的机会只能寄托在下一任君主身上。
那个时候他没老死就该给大自然磕几个响头了,而且谁知道下一任来的是千年难遇的机战王,还是他们族内推出的常规的机器人。
因而,伊雯是他的新机会。焚渊想得也没错,因为洛洛不会再考虑重新启用他,所以背叛的结果没得变,清理起来也不必心慈手软。
这使他的思绪又穿越到前几个纪元去——地位最高的那个时期,也是他最孤独的那个时期。
焚渊的所有权利来自于自己,也就是王权。洛洛对这孩子挺好的了,因为那个时候风影圣都不在,地下城地广人稀,敢主动见他逗他开心的只剩下一个。他无处安放的余心只能放在他身上,且收敛起了暴力,尽量只有好的那一面。
就算他自作聪明赌他的底线,背着他阳奉阴违吃里扒外,拿了他的威势和资源偷偷用在敌族身上,在同事间混得风生水起谋取私人利益,洛洛也还是在他的保证下给他派兵,在他转移族内精良装备时,长期保持沉默才没有把人吓蠢。而焚渊捅的娄子,都由洛洛替圣痕族补。
洛洛在最后一刻才挑明这点些,让他死也死个明白了,这不是开恩疯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如果他愿意多费神去理解焚渊的脑回路,那么他早四年就会知道,就算不作死,焚渊也只是自己眼中风影圣的下位替代品。
哪怕这样,他对他的放纵几乎是无界限的,除非那涉及到风影圣,就像‘未来’那个无聊的自己说的那样——已经宠得认不清差距了时,也没重要到哪去的事实就会暴露出来。
焚渊觉得自己可以对影取而代之,以为洛洛也希望影部的首领是一个忠于自己的人。
可惜他不了解洛洛,那时的洛洛也不了解自己。连风和圣的副官奕泽和晟祈都看懂了,不会去请求让他选择他们接替两部门原首领的职位,焚渊的自大却膨胀起来了。这个机兽理论上脱离于三部门而唯独站在王这边,站在至高权威身边,但洛洛也从未正眼瞧过他的‘忠心’。
因为对他而言,焚渊直属于三将军也好直属于自己也好都没区别,反正都会听从于自己。风影圣的人就是他的人,重要的只有风影圣。所以焚渊评估错了,脱离三部门并非加分项。
这就是为何统治者看人的眼光要毒辣,暴君不能再叠加上昏君的头衔,毕竟一旦任用了错误的人,让他一定领域上代理自己,吃亏的便是整个种族,只不过那时的洛洛并不完全在乎。畏威不怀德又怎样,有些人天生是当走狗的命。
‘喜欢’真是个玄妙的情紊,你永远不知道它是从何再起,又已经在心底扭曲了多少个岁月,心意是否还能‘纯粹’的传达给不断受到伤害的人。一年复一年,洛洛对风影圣亦是如此。
当然啦,风影圣并非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并非从一开始就仅仅是在反抗洛洛,只是他对他们做的恶事要远远压过他们对他做的。而后时间一长,洛洛腻了,逐渐怀疑做下去的意义。风影圣吃苦也吃够了,慢慢的学习服从和接受他。一直搭伙到今天,他们收获到了他们都想要的。
至于焚渊,有机会还是杀掉好了,一有风波就自己跳出来,洛洛也不是什么都不挑。
结局不好的,还是不会好。伊雯约莫是调查过圣痕族简史,知道他不喜欢这个惹恼过他的机兽,因此才故意反行其道的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洛洛像个没装电池的人偶,其他负责看守他的机兽自然也不会发出动静,场面一度静到了只能听到人类的呼吸音的地步。这时,黑盔兽掏出了羽逸临时让他转交的游戏机,默默的单膝跪在地上,垂着首双手奉上了,搞得洛洛刚刚暂停一轮的思绪又翻涌起来。
因为那玩意不联机就少了一半乐趣,几天前他还想过要做出方便机器人按的大手柄,以要求风影圣陪他一起体会电竞的快乐。
洛洛不会对部下说谢谢,他今天也不想说,所以只是收下了部下一直举着的游戏手柄。
他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反反复复论证自己的心——可能确实有些胸闷吧,加上没有能办的事情——但他只是顺着思虑这么延展下去了。
洛洛的休息室位置在高处,与司令塔相近,只要他贴着墙闭上眼静心感受,就能够模糊的与寒暴之心交流,而寒暴之心又能够观测到整座城池的情况。可以说只要能问到这个神器,洛洛在圣痕族的地盘就是自带全知属性的。
要收服寒暴之心,还是得去到司令塔上,用自己的手心去接触冰蓝心脏的正面,这是必不可缺的前置动作,事实上他正在谋划这件事。
敌人在内部,神器的降魔机制都阻碍不了元战王开着50%能量屠军,城池防御现在可以换成让他不要太被动的个人力量。
至少洛洛知道他的大殿伊雯没有进去,而是第一时间被风影圣封锁了。
他第一次贴着墙去感受,没有被黑盔兽打断观测连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一幕——原王殿的工职人员无疑是支持洛洛的,他们失去驻守地点,拒绝其他工作安排,罔顾在底层之间已经全面传开的批斗丶那些受到推动说洛洛已经丧心病狂的种种议论。与风影圣那一方人流相遇的时候,伊雯还主动向他们打了招呼,但从这伙人的表情来看,他们觉得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她动不动就缠着风影圣陪同。
洛洛还知道殿内的药师尸体已经被处理掉……多平常的一件事啊,中高层处决下级都是一样的处决,大家引以为鉴就完事了,震撼都主要集中在他的突然暴怒而非尸体本身上。
怎么想都应该是他太保守了,近两年没有灭过任何一只黑盔兽,在圣痕族这么个性质的组织里,错杀了一个关心他的机兽竟然这么难受。
伊雯和三位首领目前关起大门来,疑似在谈项目,圣痕族的高层全员都待在她的身边。
总之,他们都了解到他断了与外界之间的联系,处于随时可被提审的状态。房间里来自风部和影部的两个机器人,凭肉眼也只能看到他皱着眉头闭目养息,不会猜到他是在吸收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