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扑哧’一声割开了肉层与骨头,刀柄都直接紧贴在了掌心上。那么的深,尖部全段在手背那头冒了出来,血仿佛染色剂一样在上面化开。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步,伊雯干脆包住洛洛的拳头,在掌心还插着匕首的情况下锢住他的一条胳膊,另一只健康的手采取了反击,是朝着他肩膀的一记重击。洛洛用体术格挡下来,但仍然在对手的冲力下向后滑离了攻击范围。
至少他把刀送进了她的手掌,哪怕他一开始瞄准的是心脏。
“恼羞成怒,王嘉洛?”
伊雯咧嘴冷笑,以一个只有对面能看到的角度,她的语调是柔和且含有虚假的关心的,一边盯着对方,一边拔出了左手手心里的刀。
这个举动按人类世界的常识来看是不对的,可对方一点吃痛的反应都没有,把那胶水一样粘着血肉的钢刃扯了出去后,失去堵塞物的缺口开始汩汩流血,而且出量比想象中还要夸张,一时间双方都只是看着她血溅三尺的手心。
他的特质武器可都不普通,哪怕那个伤口在元战力的光辉下已经开始愈合。
是啊,是元战王的话,惊呼着要把她送去医院的人恐怕都要大喊‘快,快!再不快一点,她就要原地康复了!’吧。
洛洛不说话,继续拿刀准备捅,不过是最开始的暗杀小刀,因为匕首已经拿不回来了。
刀光闪过,在空中化出一道冰蓝的月弧。他反转半圈换了个方向把持刀柄,就着上勾拳的姿势由下往上衔接起后半秒的连击,逼得很紧。
他的声音让人误以为是只露牙的雪豹:“都怪你,要不是你,今天也不会有人死。”
“竟然是我吗?大家都知道把人叫进来为你看伤,结果第一时间发作丶无缘无故杀了药师的是你啊。”伊雯错开一步躲了过去,她微微向后倾倒,单脚踏在地上如蝴蝶一般轻盈,“哎呀,莫非你真的已经神志不清,记忆絮乱了?”
“你这混蛋对我说什么呢。你对我下毒,让我产生幻觉,你自己心里清楚!”
双方在交手的余裕中对话,焚渊则是默默的离开了他们,差点被乱七八糟的东西绊到。伊雯倒着后退,瞥都不用瞥一眼身后。一步,又一步,足跟轻飘飘的触地,避开了所有的障碍物,从她舞蹈一样的动作中看不出分毫紧迫感。
她用指尖捂住自己的嘴,讶然的睁大眼睛:“已经到了被害妄想的程度了?嘉洛,你果然病得不轻,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呢?”
洛洛要么不做表情,要么做了就会很明显,他的眉毛越蹩越紧。
“再说,就算那是你认为的事实,错误也无法完全归咎到我身上吧?你这么生气的推诿给我,难道一场掩盖本性失败的心虚之举?谎言堆得太高总有一天会坍塌的,你这样不像是已经脱胎换骨的人,倒像是换汤不换药啊。”
“主要责任在你。”洛洛冰冷的笑了笑,并不否认自己中了她的阴谋。不止是借刀杀人,还有可操控的背后流言,她还编造了多少?
“而且,谁告诉你我是脱胎换骨了?和你说的恰恰相反,大家都知道我是更加随心所欲,因为我不再需要躲在以前的空壳下一错再错,你想知道什么是我的本性?我把事实放在这里,你信不信也跟我们没关系,自两年前我和我的战士们和解后,之后我的每一个举动都是本性。”
在此基础上,他的脾气还的确变好了,要放在之前,焚渊那行为是纯粹的找死。
“说谎精,事到如今已经自己都深信不疑了吧?”伊雯一点都没听进去,而是逃脱到一定距离,转头望向后面的三个机器人——他们看起来并没有被洛洛的话所触动,这很好。
在她的幽怨目光下,影的光学镜明暗了一下,底下是清醒的一双红眸,向前一步有了动作。洛洛再次追上来之后,还未攻及目标,就立即被从天而降的一柄涯角枪拦住了去路,他被那上面磁矿一样的战斗能量震得后退了一步。
顺着那柄竖立在地板上的长枪,洛洛的视线一路向上爬去,最后见到的,正是握着武器上端的影本人——这个机兽刚才替伊雯挡下了攻击者,眼神冷得像是冰面上反射出来的光泽。
“……”洛洛一时失语。
之前故意没看他们,也没去想他们怎么会进来,现在却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伊雯全程不还手,他说怎么突然装起柔弱来了呢,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啊,难道她一开始在指望风影圣帮她?
他又看向离影最近的圣——那副静候命令的神态,无疑也是与其兄弟如出一辙的冷漠,仅仅是站在伊雯的身后围观着,好像洛洛只是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丶把这里搅得鸡犬不宁的陌生人,而他们前几年的宁和与亲近都是他瞎了眼。
他不敢看风的表情。
伊雯抚上自己的肩膀,仿佛那里受伤了似的,她再次看向持着武器没有下一步行动的影,假笑得很明显。
原因无他,但凡换个地方,她就要谴责合作对象的不靠谱了,自己先前被追着打,早干嘛去了,非得暗示了才动?
洛洛攥紧了刀柄没有选择强行冲破阻拦,他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上半张脸被额前的阴影所覆盖,现场的几道视线都防备的落在他身上。
影二次接收到伊雯那个意味不明的和善微笑,眼底也晦暗了几分,觉得自己必须给出解释。
“我的武器卡住了,一时半会没拔出来。”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当罚。”
“……”
这个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伊雯的咬肌顿时用了点力,纯粹是被他的借口给敷衍气的。
但是她一转头,面上还是那么的笑容可掬,仿佛一个没有经历过人生低谷期的天真小姐。看了眼洛洛的脸色,笑容变得更加真诚灿烂了。
“风首领,你说过你会让我明白你的真心,就在这次表现一下给我看吧。”
伊雯话音刚落,洛洛就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的茫然若失和打底在眼底的冷戾还未褪去,很可能只是下意识的,堆积在面容上的情绪混合成了绝不相信。这怎么可以呢?无疑是为了寻求答案,他固执的强迫自己观察接下来的一切。
少女转过身去,嘴角掩下最后一个自信的盈盈笑意,她张开自己的双手面对着圣痕族的最强首领,状似在召唤远古巨兽。
“风——”
拒绝她。
眼看着讨厌的事情发生而不干预是不可能的,洛洛加重了音量,风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他不确定,因为风绝不可能不回应他的呼唤。
然而,洛洛的期盼无凝滞的落空了,不管风答应了伊雯什么,他似乎都决定实施到底。
单膝屈身向前伸出了手,伊雯靠坐到了对方的掌心里,被回归站位的机器人抬到高处。
——情景落现得太快了,仿佛放映在影幕上被人按了快进键。
洛洛只觉得自己的魂飘走了,麻木的舌尖和拳头貌似失去了知觉,这个心情跟目睹到出轨现场诡异的相似,被体温捂热的刀柄挂在指尖。
伊雯非常亲昵自然的与风低声交谈,只给他留下了一个温柔喜爱的侧脸,机器人把她平移得更近了,洛洛只能发声器的闪烁判断对方在回话,好似他们之间有一个不容他人侵犯的秘密。
风这个作为简直跟叛变了一样,狗血……不是,狗来了都能嘲笑他两句,谢谢有被打击到。
而后,伊雯双手捧出了一枚令牌,一枚刻着圣痕族族徽的令牌,指腹轻轻描摹着那上面的图案,眼神如同经过了柔光处理,让别人相信她是真的珍视它。
“真相,在有些时候是很重要的东西。”她眉毛弯弯,从那个高度俯瞰着地面,“比如昨天,我都没有为了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多做什么,风首领就已经安慰过我,主动让它物归原主了。”
毕竟是她有意要拿到的东西,真是四两拨千斤,得来全不费工夫。
“人心有时候也是个难测的东西,它也给我带来过诸多灾难,让我的人生从此变得惨淡,不安。而我要特别说明的,就是四年前的那场变故,那场无人敢信的丶人神共愤的世纪骗局。”
伊雯的视线从越举越高的令牌上调开,原本还对目前状况很满意的情绪一扫而空,双眸如灯笼里的明火暗淡下来。
她放任自己在脑海中回想起所有难事,恍然间收起了几分愤怒与不甘,眼中饱含原始的正义感直直集束在洛洛的身上。
“嘉洛,我还对你礼让三分,全然是我如今已坚强的释怀了这一切。从你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开始,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
“你偷走了我的王令,窃取了我机战王的身份,并且一直把我关押着,直到我终于逃了出去。事情本该在这里出现转机的,可是我低估了你的阴险,在离开圣痕族的路上便被抓了起来,你让我失忆控制我在身边,直到我打破你的妖术恢复记忆。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重要的是,你知道暴君的结局是什么,你害怕你的不法手段受到报应,对吗?你起初对他们那么差,因为你根本不是他们的机战王。所以你心虚了,你决定用怀柔政策收服她们,你让战士们意识到这是你的‘恩典’,并且大获成功。”
——别听都是恶评。
王令是部下主动交给元战王的已经颇具冲击性,洛洛越等越心慌,顷刻间面容煞白,差一点就想报警了。这段遇难者的幻想可谓是令人泫然欲泣,天杀的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现在重复的悲伤经历,都是伊雯昨天已向高层坦白过丶并且都传开了的内容。风都没有施舍给洛洛一眼,面部上的厌恶之情全部隐去。
“您受苦了,我族真正的王,属下很抱歉没有听信您的话,也很愧疚昨日大不敬的行为。”
“没关系,是我太心急于拿回我的一切了,你们被那个窃取者控制多年,早就不可能心向着我了。战斗也是在他的驱使下发生的吧?你愿意给我一分理解,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怎么会一下子奢望太多呢,你不用为此自责。”
“是,再次谢过您的宽宏大量,都怪属下识别不精,保证今后不会再犯。”
太过了。就连圣也向前几步与风肩并肩,为其请示道:“王的仁心不该费在害您沦落至此的人身上,请您做出应当的处置吧。”
“嗯。”伊雯在这个时刻也不忘关注洛洛,她的脖颈转过来,身子还面向着风影圣,微敛的睫羽中不无感慨:“我祈望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想做得事情太多,胀得脑筋都要发热过载了呢。今日我就要好好算出一叠明细账目,来人,先把身份窃取者王嘉洛关起来——以敬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