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不跑的掉有其他大人决定，反倒是您，不会还自认是我们的机战王吧？”

焚渊说话的这会儿，看似是直面洛洛，但视线却是落在对方胸口的宝石上，而非眼睛。

即便这两个地方的位置很接近，可他这么做给人带来的感官是完全不同的，他努力想要营造出理直气壮的架势，却败在了细节上。

按理说如今没有任何力量，只是个圣痕族吉祥物的洛洛，面对比自己强大好几倍的丶并且已经半脱离管束的机器人，应该多多少少有些耍不起威风的自觉。然而，不对等终究是不对等，一直以来的思想钢印不会一日转换过来，两人之间的地位仍然能够通过气势体现出来。

洛洛几乎是毫无征兆的拉下脸来：“闭嘴，焚渊。敢这么对我说话，你的脑袋是批发的？”

什么叫作他自认是他们的王？他就是。哪怕未来圣痕族会有第二代第三代机战王，那也是风影圣的后代的事了，自己永远是历史上的首位。他也不想在自己还在时，就把所有物让给别人。不乐意就是不乐意，找不了那么多理由。

圣痕族是他一把带起来的，也是圣痕族一路陪他走过来……说来还是很抱歉，第一次当领袖有点没经验，只能以他们的苦难为养料来成长。但他始终偏爱这个种族，也希望他们喜欢他。

洛洛本来在想，这个被贬过的机兽，按理说是再也没有资格在王殿露面的。先不说合不合规矩，就算羽逸有事临时让其他人代替他，也不该选中焚渊，他倒要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现在他明白了，焚渊是受人指使。

这家伙，这么快就向伊雯递去了投名状吗……可能是由于本身就没多少感情吧，所以在搞清楚这一点的同时，洛洛的心底未见半分涟漪。如果在得知一个人背叛了自己时是这种反应，除了他从未付出过真心以外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对洛洛而言，焚渊算是聪明的，否则他也不会去纵容一个傻子。‘曾经’心悦过他是事实，但缺点就是他没有哪一刻不在自己面前装。

本质还是权利忠实的奴仆，所以自己作为过来人趁早踢掉了他。从来只是焚渊单方面的索取自己，而在他的身上没有洛洛真的看得上眼的。作为‘日久生情’的对象一直是风影圣——这段关系本该结束了，结果还要被伊雯拉出来炒冷饭。

现实证明，焚渊放不了三句狠话就打起了退堂鼓。而洛洛太过了解他了，几个纪元都一样，如果分给对方一些权利他情愿去擦他的凯靴。

所以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因为焚渊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世界上最珍重的物品。

“还请王不要计较属下的言辞，属下是纯心是来给您解答疑惑的。”焚渊跪地的姿势很熟练，他不想挑战他，“否则，在您今天按下通讯后，本应不会有人前来。王的御前侍卫在昨日已被撤下，属下此番是担心您还未收到相关消息。”

哦？这分明是想趁机来踩他一脚，秀秀自己小人得势的嘴脸吧。

“是谁。”

他也猜到了，除了某个女疯子没有另设选项。既然权利与力量挂钩，那么目前有这么大权利撤下他的侍卫的，就只剩下元战王了。

不是解雇后更换，而是直接从他身边调开了，御前侍卫的职务还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德不配位，自然就没有专门配置给王的护卫相伴。焚渊一开始的反问也明示得很清晰了，他还叫他一声王，不过是想重新回到温水区罢了。

什么是谁？哪怕没有明确的方向，焚渊还是轻松抓住了他想问的：“是三首领。”

“——”

洛洛心里咯噔一声，太响了，让他怀疑是不是焚渊也能听到，后者适时的低下自己的头颅，仿佛在等待一场狂风骤雨的到来。

如果自己在做梦一定会惊醒的，属于人类的大脑如同老旧的钟摆在运作，产生滴滴答答的幻听。洛洛的表情空白了，拜托，他没搞错吧？

是啊，风影圣也有这个权利，可是洛洛从头至尾都没有考虑过他们。

撒谎。焚渊一定在这件事上撒了谎——就算冒用首领名讳于他而言也是会掉脑袋的事——但洛洛选择性的无视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如此正式的一件事，不可能口头一句话就决定了，他敢不敢拿着签过风影圣各自字迹的文书给他看？

洛洛不想追着对方发问，无论他的语气有多冷静，那都只会传出他在竭斯底里的诽谤。

被逼迫的，伊雯去找过他们，所以风影圣只可能是在逼迫之下做出对自己不好的事情，和她大约已经发布出去的那套洗脑论无关。洛洛很快说服了自己，他不会对三首领失望。这很正常，伊雯要想接手圣痕族，自然是要制造一些挑拨离间，也许他们正在担心会被他误会呢。

啊，啊……给个巴掌又给个甜枣，即使他是无意中那么做了，但从结果上来看，洛洛也确实对风影圣进行过PUA。不过，他不是双方之中的受害者，也很满意他们喜欢上他的结果，自然不会有罪恶感。他是这样的吗？这就是明媚阳光之下被掩藏的真相？圆满结局的黑暗本质？

不是的，绝对不是。可是错在哪儿洛洛说不上来，他为自己辩解没有用，甚至当他开始自证的那一刻，就等于在帮助伊雯摆脱嫌疑。

关键是，风影圣知道吗？

自己教过他们反洗脑，所以他们其实是知道的，把那些内容和自身的经历联系起来的话，他们能够自己分辨……那么？

——你必须停止想下去。

放在以前，洛洛还会说，管它黑暗不黑暗的，反派阵营的事你少管。

当然，那属于刻板印象的一种玩笑，因为圣痕族从来都是亦正亦邪的，并且在《机战王》官方中丶以他们为主视角展开的复仇主线中，也都是这么塑造的。毕竟若‘异族’是纯恶，关注剧情的玩家也不会有代入感，反而三观太过正还会感到助虐为纣，从而脱坑并评判起这个游戏。

至于信任危机？洛洛与风影圣之间的信任早就破灭过不知多少次了，本来还都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被外人制造矛盾还是头一回。

并且，此刻他更加担心的是，风影圣是否和自己一样，正在遭受元战王的威胁。

焚渊小心翼翼的偏头觑他，似乎在想为什么洛洛没有发怒，结果就迎来了当头一棒。

“啪——”

沉重的金雕塑狠狠的砸到机器人的脑门上，伴随着泉水一样涌出的能量液发出了更沉闷的撞击声，洛洛像举哑铃一样举过它，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脱臼。哼，既然焚渊都以为自己会那么做了，那么洛洛肯定不会让他的期望落空。

快说，谢谢机战王。

洛洛嗤笑着勾起嘴角，对自己的部下投奔她方还要回踩他一脚的行为不屑极了。

若焚渊只是过来高调的告诉自己，他以后就是这座城池里伊雯的人了，那他活该被自己揍。

“垃圾就该留在垃圾堆里，不管你现在为谁服务，都给我滚。”

冷茶的表面有抹似笑非笑的靓光，稀散而朦胧，可是细看的话那其实更像是份怒意。

伴着嘲讽和看废品的眼神，被他俯视的机兽当即产生了一种酥麻的感觉。

黑甸甸的丶甚至没有使用威压，没有毛骨悚然的重力施加到自己身上，焚渊就已经在那个瞳孔中沦陷。一瞬间，用来发力的内部线路和零件如同被掏空，只余留下了空荡荡的肢体。

他觉得，现在起身的话一定会重新跌回去的，而且，琳琅满目的地面也会给他造成阻碍，到时候就得毫无形象的像邋遢狗一样爬出去了。

洛洛发动了秘技：眼不见心不烦。不严格的说，这又不是焚渊第一次长跪不起了，只是，他接下来的反应又开始和自己记忆中的对不上号，洛洛注意到对方正屡次望向门口，而不是立刻顺着他的话滚蛋，这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的思绪如海藻从水中浮了起来，在面前这个机兽发出无声的求助之后，大殿的门又开了。

没有通报，也没有敲门提醒，对洛洛而言属实是很陌生的，尤其是在有紧急情况发生时，圣痕族都不会派机兽火速推开大门进行禀告。

啧，把他当成什么了？门口把守的人估计也被撤了吧，所谓的权利中心彻底是个摆设了啊。

但是当伊雯走进来后，洛洛确实感到了震愕，因为跟在她身后的三个机兽都是自己想见的。殿里的狼藉景象毋庸置疑跃入了他们的机械眼，那里面的齿轮也是第一幕就捕捉到了倒地的死者。洛洛不会为错杀了一个自己人就心生崩溃，可这一刻他仍然会想拒绝看到风影圣的反应。

事实上，他确实也移开了视线，而把观察集中到三人中间的那个小身影上。

后者浅淡的虹膜给予了回应，和往常不同，那里面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平静和严肃。

刚被洛洛忘掉一秒的焚渊插入二人，他跳起来道：“伊雯大人——不，机战王大人，请您一定要为属下主持公道。”

洛洛的手向着柱台上一模，什么都没摸到，转头一看那上面摆着的东西早就被他扔光了。

于是他又摸上了自己的眉头，果然那一块皮肤已经皱了起来。真恶心。

他听到了什么？有黑盔兽喊伊雯叫机战王，还是当着他这个前君主的面改的口。

他是死了还是已经被圣痕族除名了？哪怕对象是焚渊也……哈，哈哈，洛洛那叫一个天雷滚滚啊，这部下真不能要了，拖下去斩了吧。

焚渊的小动作起了效果，伊雯看到他头上被砸得碎了一角的脑门，目光又略过脚下惨遭摧残的珍藏品，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遂伸出叠在裙子后方的一只手背挥了挥：“回来吧。”

王嘉洛那是能对着乱叫的人吗？可就算如此，他为了她还是冲他咬了。

叛变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焚渊走了过去，洛洛没等他们展示主仆情深，就拉近与伊雯之间的物理距离，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伊雯并未第一时间动起来。

洛洛认为她其实完全可以进行应对的，但对方像是在等着什么。在横线般倒吹的疾风中，黑褐色的发丝从脸庞上散开，他那颗随机应变的头脑短暂过滤掉这些信息——没有发现机关，不是谨小慎微的性格，也就没有刹住自己的脚步。

他已经确定了这是本尊，心里正火大着呢，一定要给她一刀才能平复下来。

洛洛手持凶器刺了过去，伊雯不知是不是喜欢受伤，竟然活生生的拿手掌挡住——而且还是在最后一秒才堪堪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