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烁阎，见过机战王。”

他介绍得很简短，辰离耀不动如山，跪在那儿空出眼神闪向后方警告了他一眼，后者僵硬的一寸寸低下自己的脑袋。

这个名字倒是和对方的涂装很相配，洛洛想，不过……烁阎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他对于辰离耀的不屑与畏惧，简直像是往满杯里加一杯水，快要溢出来的状态了，洛洛不认为对方不会对这些加以掩饰。考虑到寒暴之心现在不在体内，依靠它分辨真心的阶段早已过去，他对这种情绪的熟悉程度或许还要归功于前期与风影圣之间的相处。

“机战王大人，恭迎您的降临。属下是极星，您不必记得我的名字。”

君主和副统领都恭恭敬敬的做足了礼节，作为从属的极星自然没胆儿在两人旁边多站上一秒。他的涂装是相比之下没那么鲜艳的青色，但同样让人看得很舒服，可能是由于这个种族颜值都普遍的高，单拎出去一个都能作为游戏看板的原因吧。人类的下颌如孩童般轻轻歪过，转眼间，三个在族内举足轻重的机兽都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从他们的视角估计只能看见那双蓝凯靴。

他们之中没有谁是哑光漆黑的涂装，这一点让洛洛感到陌生。

权威认证得突然，甚至省略了测试的环节。但在多数部下眼中，主君的说的话便是世间真理。一些队长级别把手持的魔导杖匆忙放在了地上，然后向下平铺自己的身板。其余的敞篷车立于原地俯身，整支精挑细选的部队在间隔百米远的平地上匍匐，无人再敢那么随意的以目光触碰机战王，仅管他显得纯澈且渺小。基层成员的态度都暂时取决于主君给出的态度。

“……”

宏大的场面持续了超过两分钟，富含生命之泉的池水寂寂无声，包括辰离耀在内的机兽再也没有其他举动。在地球上忙着呼吸的洛洛终于动了一下，意识到他们都在等待他的反应，好像面对他有无穷无尽的耐心一样。

当然啦，那些见事行事来凑数的机兽可能敢怒不敢言，主要还是辰离耀，在前倾的跪姿下，他的一对机翼压在身上具有实质性的重量。

简直莫名其妙，看他们这个架势，假设洛洛不接受问候，身为下级的机兽可能一直都无法起身。即便他不认为自己理应有这种威信。

良久，人类记起了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声带发声，仿佛一个新生的丶脑海中充满关于世界理论知识的孩童。懵懂，无言，智慧，惯于屹立顶端并对霸权感到腻味，而这就是他的全部。即便对烁阎的情况有些在意，洛洛还是优先转向了辰离耀，毕竟他才是这里起带头作用的主事人。

“辰离耀。”

“属下在。”

果然，认得太迅速了。就像希望他错过拒绝的机会一样，虽然辰离耀说话的时候满含恳切而不是自作主张——上天啊，在机兽世界待久了都能无障碍识别机器人的表情了——但他的动机与策划这一切的目的还需勘查。

“我没有让你抬头。”洛洛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的本意是试探，看看辰离耀对自己的真实态度是什么。他不是自主来到这儿的，更别说成为一个闻所未闻种族的机战王了，他们可能认为他无法随时离开，只能被动的接受安排，迎来一个权力被架空的未来……只管在他们还在好生供奉他的时候自觉当好一个傀儡。

停止自不量力的行为，这里没有你耍威风的地方——机兽们大概会用一些方式让洛洛明白，别给脸不要脸。或是循序渐进，尽快让他配合他们的计划。

“请原谅，是属下理解有误。”

但是，辰离耀好像觉得自己被这样对待是正常的，是上位者御下模式中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选择。明明是机械体却如天鹅般柔韧的脖子低了下来，他转变得如此流畅，甚至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洛洛什么都想过了，坐标已经划定好，只要自己一个念头就能开启返程的传送门。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辰离耀对他的尊敬是认真的，除了察觉到对方在试图摸清他的性格外，洛洛没有看勘破其中的门道——难道他真的有那么重要，以至于他们不敢冒一点儿惹怒他的风险？

在圣痕族有了与风相处的经验，洛洛知道不可胡乱鉴定别人的忠心。

以三人为首依次向后，所有的敞篷车整齐的垂头撑地，他们的行为逻辑都指向了同一个思想理念，那就是‘上级不喜了，所以这件事不能做，必须要尽快消除错误’，辰离耀的末尾更是要接上一句‘那样还有机会挽回上级的心’，他们为首是瞻的模样让洛洛意识到了，这个异世界的族群极有可能是属于信奉机战王的那一种类型。

“是你召唤了我，是吗？辰离耀战士，你的大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点。”洛洛漠然说道，险些就下意识挽起胳膊了。空气裹挟着沙沙的气音将他的话语散播得很远，很远。“我假设你完全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你完全知道……机战王不是你想召唤就能召唤的道理，对吗？”

他没有趾高气昂的仰起下巴，即便这是他审问时养成的习性。辰离耀的机翼收拢了，洛洛捕捉到上面星河般流动的色调，他似乎是在判断自己是否有意怪罪这种行为。

联想到辰离耀能把‘没有抵抗召唤’视作‘回应了他们的祈祷’，或许他们不会有自己是被强制召唤过来的自觉，反而认为这是一场取决于机战王个人意志的赐福。

烁阎隐隐散发出了幸灾乐祸的气息，因为一向扬言要掌握命运的辰离耀没有立刻说话，大概率是在消化被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存在冷眼相待的事实。这般傲世轻物的口吻正好告昭了所有人，他就是机战王本尊。

极星心知，机战王可能只是想亲自来看看，是谁敢于以这种方式召唤自己现世。

他们研究了多少年，钻研了多少历史与阵法，又究竟失败了多少次，恐怕只有主君自己心中有明细的帐目。从祖祖辈辈那里听到有关机战王的故事开始，这件事就在他的手中陷入了一个周而复始的无限循环，流水般花出去的资源是次要，重要的是不计代价，坚定不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以百次以内的尝试突破了瓶颈。在见到从非自然雾霾中现身的小生物的第一眼，主君的目光就无法移向别处，他是那样确信这就是他们的王。

“不，机战王，向您发誓这绝非我们的本意，”辰离耀的姿态依然那样儒雅谦逊，但这次新染上了几分微妙的惴惴不安，好像他真的在乎他的看法似的。“找不到联系不同位面的渠道，也因此没能事先沟通，星族目前只有依靠阵法促成您现世的方法……很抱歉，君臣契约已经成立，这件事属下有无法推脱的责任。”

“落地惊喜，嗯？”漆黑的瞳孔紧紧扩大了，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肉食动物发怒的前兆，“你该不会觉得靠那种约束就可以限制住我吧，一个类似魔法效力的约束契约？”

洛洛不明白这种召唤术是如何奏效的，但也知道他的条件一定比预言更加荆轲。经验所谈，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壁垒是非常厚的，除非在人为因素下有所削弱或是同化，同时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否则连接异世界本身就是天方夜谭。

人类眼中的光泽危险的晃动起来，连同倒印出的那抹金色一起。辰离耀似是在庆幸自己没有理由直面他，正好他也不敢看机战王的表情。

“属下怎么敢。它不会以任何形式损害您的自由，契约只会单方面对族谱中的下级成员增加束缚……您贵为机战王，大可以对我们弃之如敝，届时契约也不会造成一丝一毫的挽留作用。不过，我们同样不愿意看到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是吗。”茶褐色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其中水色闪烁流转的方式依旧不冷不热。

看来他们玩的还没那么大，万一结果是一方暴毙那可就完了。当然即便那样惨烈的事情发生了，那也完完全全是他们的问题，这个种族的存亡和洛洛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懂了吗？拜托……他本来就是睡个觉的功夫精神体被拽到异世界了，是他们偏要拿命去赌他的慈悲之心。

没有上来即死绑双方的关系，也没有强制他为他们服务，一切还是留有余地的。仅这一举措，就保证了洛洛对他们的观感不至于降至冰点。也许，那些敞篷车之所以没有得到上前的资格，也是因为辰离耀不想初次见面就用仗势让他误会什么。召唤方没有设置任何防范措施，如此诚恳而迫切的想要见到自己，甚至在商家未承诺可退货的情况下花了大价钱。这反倒勾起了洛洛对面前这个金色机兽的好奇。

至此，他的态度稍有软化。

“我当然可以那么做，并且不会受到任何谴责。只要是在机兽世界，不管这是哪个平行宇宙的哪条分支，有一个法则都是共通的，那就是机战王历来只在危机中出现。辰离耀，就我所看到的，这个种族并没有面临普世意义上的危机。当然，如果我了解尚浅说错了，你也可以指出来。”

“您的判断并没有错误。”辰离耀坚定的说，他给人感觉就如同备考的学生提前背下了答案，“星族目前虽然没有处于战争的风口浪尖，但与其维持在只差临门一脚就会被扯下漩涡的状态，不如充分利用大好的族运去主导灾难的走向。为了消除不公，我们请求您平定这场内乱。”

有太多的疑问没能解开，但洛洛并没有费心去问。

然后，画面开始像音波那样起起伏伏，不论是人还是景物都如同透过被雨水浸湿的窗户在望着，在羽化的朦胧世界中他们的身影越缩越小，直至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大脑有种倒立在大气层上的晕眩感，这一刻洛洛知道，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