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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中他站在神秘平台的中央,四周白烟袅袅,清澈见底的湖水组成一座环形的莲池,将刻有巨大图腾的丶洁白而明净的祭台围绕在内。
他没有睁开眼睛,仅仅是依靠着对地图的感知收集着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切,世界的结构像纵横交错的电线那样在他脑中平铺开来。
墙壁上装饰有意义不明的几枚八芒星,景物没有明与暗的区分,有的只是冥火一般的同步色调。就比如现在,数目繁多的机体轮廓如简笔画的线条,他们在动弹,用手势,用语言,但都被占比更多的集体咏诵声掩盖在了身后,成为了一场宏大演出不可或缺的背景底噪音。
洛洛本能的发现那些机器人正隔着湖面,在祭台的对岸评估着自己这边的状况。他无法辨别他们是否已经意识到他的凭空出现,因为他的身形依然在浓厚的烟雾中隐蔽得很完美。
不过,它们只是暂时性的。随着遮蔽物的逐渐淡化,自己的存在暴露彻底是迟早的事。
这里到底是哪儿?洛洛想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但是神经丛失灵了似的找不到两侧的手臂。脑袋毫无重量,还有下肢,它还好端端的连接着腰际吗?整个人像是踩在轻飘飘的云朵上,这些都让他感到迷茫。几秒后他又重拾起了对身体的认知权,不管是熟悉的相貌,输送往心脏的血液,如导线般深入的探索精确到了每一根头发丝儿。
好吵啊,不光是莫名让人觉得神圣的颂歌,还有投射过来的紧紧吸附在他身上的视线。站在对面的观测者……不,那是一整支机兽部队吗?
很快,洛洛开始留意到祭台的各处细节。显而易见,这里有一处魔法阵,脚底的大理石恍若将他供奉了起来。精美的建筑,高耸的台柱,古老的纹理,以及散落在阵脚的物品,若非能体会出两者不同的本质,他会误以为这是圣部的预言现场。毫无疑问,这些带有程序性的仪式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讨厌这种不知道的感觉。
然而实际上,人类的眉羽间没有流露出焦躁,哪怕付诸所有努力才蜷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抹去了对合理性的质疑。
……啊,兴许是因为他正处于美轮美奂的梦境之中吧。
烟雾在某一瞬间已经完全散开,真是遗憾,他还没有掌握足够多的信息。
洛洛的睫毛轻轻翕动着,当那双茶褐色的眼珠终于显现出来时,他的神情几乎是宁静的,宛如一个刚刚从睡眠中被唤醒的人。
这里有八扇窗户,左右各四扇,每层玻璃都是将彩虹吸纳进去一样的颜色。很好,他刚刚恢复视觉,就首先处理起了如此丰富刺激的康复训练。现在,洛洛可以清晰的看到他们,亮堂的教堂里容纳了大约几百个机兽。不是圣痕族,更不是猛兽族,判断的依据不仅仅是出于他们纯白的涂装,还因为那一具具与机车族异常相似的形体。
敞篷车?机车族有这种类型的群体吗?这些机器人既不是警车也不是跑车,更别说,为首的那个还是自带机翼的,凭那家伙一眼就能吸引洛洛目光的气质来讲,即便把对方扔到后排也是鹤立鸡群。白色的机体镶嵌着更高级的金色,甲片上水银质感的鎏金看起来光彩照人……由此可见,简单的将他归入飞机是不严谨的。
系统新增设的机车家族?世界观在玩家不知情的情况下又一次扩展了?想到这儿,洛洛回忆起了不好的往事,他沉默的掀开自己的眼皮。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金色涂装的机兽颤动了一下,尽管那微不可察——鉴于他是小生物眼皮开合后第一个锁定的对象,而这还是在重重心理准备之下压制过的结果。但是,他没有理由感到害怕,他的动容也确实与恐惧一类不相干,如果要旁观者形容的话,那更接近于激动,如同倾尽心血的理想在这一刻达成了现实。
炽热。
这是洛洛从机械虹膜中立刻读取到的情绪,烈火一般的仿佛能燃烧起来的强烈火种,被薄薄一层玻璃材质的挡在深层次的角落。
无法理解,那种感觉让他焕然一新。
洛洛讨厌火,至今为止它还未给他带来过丝毫好处,而他之所以没有在未知机兽的注视下升起警惕,也是出于对方眼中其实有比起光芒更胜一筹的东西。称得上是矛盾丶浮于表层的小心翼翼的观测与谦卑,好像他是不容侵犯的稀世珍宝。
为首的机兽上前了,洛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在他身边随时待命的尚篷车见状,立刻收回了投射过来的百双视线中的其中一道。
机械脸上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茫然,崇尚,不可置信,然后,他强迫自己恢复镇定,紧随领头者之后伸出试图阻拦。
是因为什么呢?认为领头者的举动太唐突?冒然上前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要尽到下属最基础的守护职责?是啊,他们相互发现对方的存在不过十分钟。就像洛洛不了解他们一样,他们应该也对自己的内在一无所知。
然而,那个机兽的手臂几乎是又浮在了空中,终究不敢真的去违抗上位者的决定,于是他只是道出了一声‘主君……’,试图从对方身上得到任何指示。最终,他的期盼落空了,被默认为是主君的机兽已经过滤了他的声音,脚步底盘接触地面的响动渐行渐远,一反常态的没有给部下们留下任何命令或者模糊的态度。慢慢的,机兽的手无意义的放了下来,他在主君身边当了多年的心腹,虽然从未见过主君失了魂一样的姿态,但也是对主君的执念耳熟能详。看看他们,为了今天的场面枉费了多少心思啊?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主君肯定不希望受到干扰。
只是……他还不是很确认,哪怕小生物确实是从召唤阵中显现出来的,目前而言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剩余的白色机兽一动不动,洛洛敏锐的注意到,有部分尚篷车似乎脱离于领头者的势力范围外,在所有吟唱术士因领头者的无视而不知所措时,他们没有提起心神去观察领头者的动向,相反,他们在这种不明了的情况下,选择将重心放在了现场的另一位拥有高级涂装的机兽身上。
红褐色涂装的高级机兽——按站位来讲他无疑也是那位主君的手下,各方面除了没有机翼之外都是满级,洛洛认定他是在场唯二值得留意的人物之一。所以,他同样给了红褐色的机兽一部分注意力,为了评估他。不过,回应自己的只有谨慎的凝视。
对方接收到瞬息间含义淡薄的一个瞥眼,立刻便收紧了机械脖颈微微抬起头,这是和金色机兽全然不同的反应,就像是做出了人类皱眉一样的神态。眼神暗沉得仿佛能酝酿出缕缕黑烟,释放出了棘手的信号,洛洛觉得对方似乎将他视为了烫手山芋。
不知不觉中,洛洛又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了。他可以摆动自己的脑袋去搜集周围的讯息,但是,那些从一开始就用感知力搜刮干净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吸引力。他没有退路,四周都是宽裕的莲池,金色机兽的领头者仍然在靠近。经过了搭建对岸的唯一通道,成群结队的术士被他甩在身后。洛洛仅仅是看着他,对他接下来想做的事情毫无兴趣。
鲜少有机兽面面相觑,即便他们并不习惯关键时刻少了两位上级的驱使。红褐色机兽抱臂靠在白柱上所散发出的松弛感岌岌可危,即便想要对着领头者的背影冷嗤,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将眼前正在分析的情况一脚踢开。他像是已经接受了目前的发展,并且打算做进一步的观察,隔绝那些犹疑不定的在他与主君机体上徘徊的目光后,专心望着对岸,远处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被他尽收眼底。
两侧池水中的荷叶飘飘荡荡,几珠开在近处的花骨朵含苞待放,瓷盘一样的祭台上画着像是族徽一样的图腾,分叉连接的五个阵脚处都有复杂的魔法阵,程亮的墙壁上白色的面漆与金星交加,天花板是城堡一样的向外凸出的半圆形,让整块场地更显空旷。他们为他准备的降生点是精致布置过的。
“机战王。”
那金色的机兽开口了,在洛洛的对面,距离自己约莫十米的位置单膝下跪。头颅以与地面平行的幅度垂了下去,洛洛能看出他不是那种会乐意让膝盖沾地的类型,但是对方的毫不迟疑,顺从性和标准度反而让他产生了自我怀疑。
况且,这个机兽怎么能那么确信的认出他游戏玩家的称号呢?他此前一直贪恋的试图抓住自己的注意力,因而洛洛把超过预计时间的对视机会给了他。他径直朝自己移动过来,祭台上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那么对方叫的不是他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洛洛总觉得自己一定是弄错了什么,金色机兽看上去是清醒的,他完全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包括那个代表臣服的姿势。
“以后,您就是我们星族的机战王了。在下辰离耀,从今日起见过机战王。以及,感谢您回应我们的祈祷。”他的声音很独特,有种说不出的悠扬,即便把自己摆在低等的位置也没有破坏那份优雅,“我们有理由相信,正在关注这场降生仪式的其他七个种族很快就会把这个好消息宣发出去的。”
什么?
星族机战王?还有其他七个种族?
究竟哪根筋搭错了……不,不对,他才没有听见更没有回应什么祈祷,洛洛现在站在这儿,分明是出于他们单方面的召唤。祭台上的术式重复到能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昏厥过去,即便圣部的两次预言加起来都没有做到这个份上。
洛洛的猜测落实了,他们不是机车族,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机车族。
其他机兽离得太远看不太清,但辰离耀的肩膀处刻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族徽,绝对不是猛兽族或者圣痕族。他的世界也没有整整八个种族,洛洛开始越来越坚信这是一场陷阱,一场在睡梦中将他的意识拉入异世界的陷阱。
没关系,如果情况对他不利,洛洛可以立刻穿越回自己的世界。他知道那个方法,一直都知道。在机兽世界没人能跟自己比权限。
思虑重重之间,红褐色的机兽与先前跟着辰离耀的中级机兽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他们都拥有一定程度的自主行动权,前者的地位明显是除辰离耀以外最高的,落后辰离耀两步屈身跪下,拳头抵在地面上,视线也是落在下方。这样一来,就算露出了出格的表情也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