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余鹤一就不清楚了,何序知的父母没有追究下去,也没告诉他调查的结果,让他乖乖读书不用操心大人的事情。
蒋跃走了,他们又变得如胶似漆,何序知更加依赖他,有一天下午躺在床上突然喊他哥哥,把余鹤一弄得脸红心跳的又说自己爱怎么喊怎么喊,你要管我?
余鹤一那阵子真的很……现在想想应该很心动。
如果不是何序知送了他原本要送给蒋跃的礼物,他可能会真的以为何序知喜欢的人是他。
余鹤一其实并没有生何序知的气,甚至他在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还有一种恍然的理解——原来是这样。
医生说了何序知有可能存在记忆错乱,但何序知看起来却把蒋跃的很多事情都遗忘了……原来是移花接木到了他身上。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地扮演着一个在记忆里杂糅的抽象人物,不能说没有压力,但实话说,是幸福更多的,在感到一点酸楚和不甘时,何序知的亲昵、信赖、对他着迷的样子又让他觉得那些酸楚的部分不值一提
余鹤一对自己的剖析能力十分有限,他总觉得他对于何序知并不是爱情,是超越爱情的,所以理应拥有比占据了爱情生态位的蒋跃更高的优先级……他应该是赢过蒋跃的。
身为何序知最好的朋友、一个户口本上的家人,他只需要为何序知提供一个安全的港湾,在何序知对他——他扮演的这个角色腻味以后再灵活应变。
十六年对于何序知而言当然具有很深很重的分量,余鹤一承认自己早就觉得他们会那样过一辈子,只是对运气太不自信,就像小时候在出成绩之前都会在心里猜一个差的分数,这样结果反而不错。
结果老天可能以为他说出口的是他的愿望。这时候又如他所愿了。
何序知想要和他回到过去。或许算得上何序知主动和他要的第一件奢侈品。
那一天余鹤一木然地看着何序知,看着那张怀着期待和幸福笑容的脸,看着那套不由他付款的衣服,以及被精心梳理的发尾,感到心脏的跳动像一块巨石重复地来回滚动,发出沉闷又震耳欲聋的声音。
第一次见面,何序知向他抛来橄榄枝,邀请他成为朋友。
十六年,他们又来到起点。
余鹤一脑中那个尖叫的孩童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听见哭声中自己沉着冷静的声音响起,甚至带着笑意和祝福。
他说,我很好,很幸福。
谢谢你。
余鹤一回到车上后发现视力短暂的恢复了,就把保镖支出去说想自己休息,伸手抓起药瓶往嘴里倒,仅有的几颗掉出来滑进了他的衣褶和车底。
他佝偻起高大的身体去捡,摸索到后不顾一切地含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咽不下。
余鹤一抓挠自己的喉咙,甲缝里被血填满,但喉咙却像被一块海绵堵住,什么都进不去,什么都出不来。
他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在墓地下隔着车窗看着何序知走到道路的尽头,牵上了叶海的手。
余鹤一枯坐在座位上,幻想有一辆车开来,他冲过去被撞死在他们面前。
那样,何序知会抱着他鲜血淋漓的头颅为他哭泣,任由他埋进怀中。
就像之前,很多、很多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抱着他为他哄睡一样……
余鹤一扯下领带,领口的扣子崩飞在地,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在车厢的空气里溺水。
携手同行的二人走远了,消失在一片更为彻底的黑暗当中。
何序知在爱他的时候……在爱他却不被爱的时候,也是这样痛苦的吗?
余鹤一至今都是怯于说爱这个字的。
余鹤一可以为何序知偷偷学习深奥晦涩的高等物理,会为了和他一起走到地铁站聊二十分钟的天骑着不擅长骑的自行车从城南到城北,会因为他想要活下去、想去争财产夺集团,会因为他在最可怖的境地也有着无限的勇气,会因为可以按时回家做饭而在开会时就忍不住微笑……会觉得自己能为何序知这个人做一切事情,却仍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爱这个字。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嫉妒,分裂,争吵,但神奇的是一旦事情解决,反而更加离不开对方。
在余鹤一的少年时代,每一次看着何序知轻而易举地获得他拼尽全力都企及不到的成绩和荣誉,肯定也是有些心酸的。
可是何序知那么好。
他羡慕何序知,觉得全世界的好东西都该给何序知,而他如果可以跟在何序知后面当个第二名就好。
余鹤一想,或许我只是恨自己连第二名都做不到吧。
小时候心理老师发给他们便签,让他们写下最想实现的三个愿望。
何序知的三个愿望是,家人健康长寿,我永远开心,和余鹤一玩一辈子。
余鹤一只写了一个愿望。永远做何序知后面的第二名。
曾经他隔着一张桌子,从桌面镜面的餐具里看到何序知与蒋跃神态相似的面庞,异口同声地说出压轴题的最后答案,两个人相视而笑。
这样一个瞬间,他一生都到达不了。
他到底是想超过何序知,还是想超过其他人然后与何序知并肩,谁都说不清楚。
他有时候很希望自己可以干脆利落单纯地去爱去恨,可事实是他的所有情感都被这个人垄断,在他还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爱已经存在,并狡诈地伪装成许多东西混淆视听。
事到如今,余鹤一还以为自己会觉得解脱。
终于摆脱一个一生无法企及的人,一个爱他爱到让他永远自我焦虑的人,一个娇气烧钱的天价妻子。
终于不用在新婚夜的卧室里从黑夜等到白天,从暗暗喜悦等到心如止水,最后只等到何序知哽咽地说没有心情办婚礼选婚戒,要处理那个男人的后事。
没有。
余鹤一想死。
他不否认自己贱,也不否认他们的关系有很多问题,但更不否认他离不开何序知。
即使何序知花销大,天真烂漫得有些可恶,选男人的眼光烂得透顶,救了他的命又让他因为别离痛苦不堪……
余鹤一还是想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