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知在录取毕录的时候就知道他曾是蒋跃的同门。
无论是从人情社会的角度还是从履历添彩的角度,毕录没有理由不提这桩故事。
有趣的是,毕录提交的体检报告中显示他曾经做过双眼皮手术——据说是因为倒睫。
何序知记得他就医的那所医院。该医院因为做余鹤一的模版声名大噪,在宣布婚讯的那一年更是从年头到年尾一号难求,手术台都被络绎不绝的求帅者躺成恒温的了。
很巧,宁致远也是在这所医院被拍到的。
所以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天衣无缝的谎言呢,只要有心去了解,简直千疮百孔啊。
再往下一查,发现毕录同学还是个文理双修的天才——写了几十万字同人文。
每篇一开头就是假设你是何序知的竹马、假设你是何序知的学长、假设你是何序知的狂热粉丝、假设你是何序知的私家教练、假设你是何序知家的水管工……
还有角色扮演的癖好?里面很多事情明明是他和余鹤一做的,这人也胡乱写成是和别人做的,怎么这也能偷?
何序知以前遇到莫名其妙的事情还会苦心思考行为动机家庭背景性格元素,后来发现如果先套一个这人对他有意思的前提,一切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迎刃而解了。
他甚至都用不着编造一个缜密的谎言,刚开了个头,毕录就自己替他把逻辑链条顺完了,脑补完了一整出感人肺腑的戏码,在带着复原缺页回国时更是毫不犹豫直奔剧组把东西给何序知。
何序知原本是考虑套出真相就把这个谎话连篇还在网上写他带颜色的同人文的坏蛋直接开除的,但一看毕录这个大脑除学术区域一马平川毫无沟壑的样子又觉得算了,没必要。
他到底对喜欢自己的人有几分慈心,无论是面前这个,还是其他的许多个。
何序知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走沉积在杯底的可可粉。
他拨通了电话:“李小姐,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您那,准备一下吧。”
余鹤一失明了将近24小时。
“余先生,根据现在的会诊结果,您这次的失明属于一过性视力丧失,虽然说经过第一个疗程您已经恢复了视力,但我们需要向您明确一点——在未来的病程中,遇到极端天气或环境、剧烈情绪波动、机体高度疲劳的虚弱状态,随时可能再次诱发此类症状,是临床上不可控的复发风险。”
“……好,谢谢,辛苦了。”余鹤一垂眸,眼皮上的疤痕被周围的色素沉淀显得愈发清晰。
如果说老天对余鹤一有所慈悲,那应该是给予了他超乎寻常的体魄和精力,这可以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不受控制。
他很绝望。
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健康注定覆灭,为什么不能选在一个合适的时间。
余鹤一总是想起上一次失明。
即使那时候看不见,他都可以想象到何序知趴在床边焦虑地查资料的样子,半夜给认识的主任医师、有人脉的长辈打电话的样子。
纱布揭开,重回光明的时候,何序知的面孔就在面前,微蹙的眉头,漂亮的眼眸,眼皮上的一点小痣……眼前的浓雾渐渐散去,画面渐渐清晰。
余鹤一当然不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第一眼是如何感受,但此时此刻,却仿佛又一次呱呱坠地,与上一次不同,这次他全然自愿,而且第一眼见到的人很爱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他笑了,何序知哭了。他把何序知搂进怀里,情不自禁地吻去何序知脸颊上的泪水。
何序知无比伤心,缩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哭着说吓死了,都让你先管自己,你就知道去打那人,你再出什么事情我怎么过得去。
余鹤一的手包满了纱布,刚刚伸手搂人痛得不轻,只好用下巴轻轻蹭何序知的脸,新长的胡茬把未婚妻娇嫩的脸颊刮得泛红:“我答应要对你好的。”
何序知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红红的,脸颊脖颈粉红一片,脸蛋愈发的艳丽:“臭流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余鹤一:“我又流氓了。”
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也不知道放点音乐,空间里只有肌肤接触的摩擦和黏腻的水声。
何序知整个胸口到耳根都是粉色的,眼神水亮地忽闪着躲着,余鹤一也不敢看他,低着头靠在他肩上进去。
何序知颤颤地呜咽,语无伦次地喊余鹤一的名字。
余鹤一心脏砰砰乱跳,低声问他是不是哪里痛,说着就要退出来。
何序知一把勾住他的后颈,扣在自己身前:“不许走……不许逃!”
余鹤一手足无措,闷声答应。
何序知轻轻蹭他的脸,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抹匀在颊侧,带着香气的吐息从他耳边吹来。
——余鹤一,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了,你要对我好,对我负责……亲一下好吗?
余鹤一亲了,不止一下,因为停不下来了。
他其实还是很有理智的,一直在等何序知说受不了了或者喊停,但何序知没有。
何序知甚至喊了他老公。
老公。
余鹤一现在想想脸都发烫,在这么痛苦的时候,从镜中看见一个憔悴不堪、沉浸在热恋期的青年。
他后知后觉,自己对于何序知绝非单纯的友谊或是仰慕,就算是将其视若神邸,信徒也是不会和上帝开至尊豪华干湿分离情侣双床房的。
何序知重情重义,所以对他即使有许多失落不解,但依旧照顾他的心情,多次容忍退让,想维护他们的感情和关系。
可何序知对他越好,他越如坐针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爱来路不正。
当年蒋跃约何序知在学校见面,他送何序知去,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都没看见何序知出来,保安又不让进校门,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他急得挂脸了,保安才犯怵给他放进去。
那是余鹤一第一次发现好好说话没用,把脸拉下来反而很有用。
几分钟后,他抱着昏迷的何序知从教学楼里出来,冲进附近的医院,送何序知去检查,然后给何序知的家人打电话。
叶芝兰的学校离何序知的很近,那天放学想和何序知一起吃点东西,就给何序知手表打电话,余鹤一接了电话,至今都记不清楚当时是怎么说的,但叶芝兰从那以后就对他冷淡了。
蒋跃出国的消息传来,何序知也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