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夜潮厚，林峦盖层薄雨披便眠了，偶有虫鸣，密一阵疏一阵。石亭里石凳沾露，祁玉靠在亭柱上等，他一开始还坐着，后来时不时起身往来路望。

远处庄子那边，人声车马还闹着，他脑中几个念头闪过，四下又静了。

一盏灯笼烛火燃到尽头，抖出丝丝白烟。风一赶，灯笼滚下石桌，残红顺着坡地往前追去。祁玉望着那团红影，目光撵着它走。

待送到天际，白烟便悠悠从天地交界处升起，将黑夜晕成蒙昧的草木灰，灰底之上，浮起灯笼那抹红。

他直起身，抬脚，循着那点红影，往庄子方向走回去。

刚跨进竹篱门，便撞上个端着药罐疾走的仆妇。

那妇人惶急，眯眼辨认清楚，见是他骇得一惊：“少爷？您怎么衣衫、头发全湿了？奴婢们寻了您一夜，找不着您，可把姨母急坏了。”

“出什么事？”祁玉眼圈发青，眼下乌青乌泱泱聚在一处，他略显疲态地接过话。

妇人躬身，伸手替他掸着衣尾沾的湿泥，低声回话：“是您一同带回来的孩子，半夜突发恶疾，折腾了整整一宿，现下大伙都守在院里。”

“咣当”一声脆响，祁玉本垂着眼听她说，视线掠过妇人头顶，往响声上探去。

廊下，霜降也恰好看过来。她熬了通宵，脸色惨白，手里还掐着冷帕子。她别开眼，埋下身子捡回脸盆，迈过连廊，朝后院而去。

祁玉攥紧拳，匆匆推开仆妇，往前追去，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尚无衍瞧见。

“玉儿？”尚无衍忙跳下栏杆，一把拉住他，“你去哪了，我们找了你一夜，沈梦一直是你照料，花姨不清楚她用药，你快来看看。”

祁玉挣不过尚无衍，视线最后滑过廊角，跟着尚无衍往内院走去。

“手怎么这样冰，不舒服吗？”尚无衍捂着他的掌心，见他脸色紫得发黑，便多问了他几句。

沈梦院里围了一圈人，尚无衍拨开人流，将祁玉往里塞：“让让，玉儿回来了。”

花采宁捣碎草药敷在沈梦唇角，收回银针，有条不紊问：“上哪去了？”

她倒也不急着祁玉应，斜了眼他泥泞深重的鞋，还有身上黄泥渐染的地方，将针包往旁一丢：“无碍，水土不服。”

沈氏夫妇这才松下口气，抹了把热泪，看向众人满是感激。

祁玉凑近两步，弯下身拂开沈梦的衣袖，指尖轻搭在她微弱的脉搏上诊脉，他撑着床沿俯下身，抬起沈梦眼皮，又掰开她的嘴，将烛火举过来，看看内里。

“姨母既已下药，为何不直接一并治了？”祁玉收回手，将烛台搁回桌案。

花采宁拎起茶壶自倒了杯热茶，她对着杯口吹吹，挥手示意仆妇退下。

屋内仅剩沈氏夫妇、祁玉、尚无衍，以及半路匆匆跨过台阶的霜降。

“问得好。”花采宁端起茶盏晃晃，浅酌了一口，“治病可以，但我的方子、药草，都不是白拿的。我这庄子晒药采药，样样都要本钱，总不能凭一层亲戚情面，白白搭进去。”

沈卫山一时赧然，他停下手中比划的动作，未再同沈妇转述。

在场个个是面皮薄的，只有尚无衍不嫌臊地挨过去坐下，小心翼翼倒了杯热茶，体贴地挥挥热气，端到花采宁眼前：“姨母，那些贵重草药我们早就交给您了，都是在岭南药铺寻来的上等货。”

他往前递了递茶，语气恳切：“那些都留给您，算抵诊金，这样可行？”

花采宁指尖碰了碰杯沿，却没接，唇角噙着点似笑非笑：

“那些药材只能算是添头。沈姑娘这病凶险，耗的是我庄子里压箱底的秘药，还要连日守着调方，担的干系不小。添头，抵不得这个价钱。”

她旋过身，拾起圆扇慢扇着，驱驱熬一夜闷在身上的汗气，神色坦荡，不藏不掖：

“我这里规矩简单，治病归治病，酬谢归酬谢。该我取用入药的，我一分不少拿去。不该我得的，我半分也不多贪。银子备妥，我便尽心救人。”

沈卫山转头望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沈梦，喉结滚了滚，重重点头：“给，该给的。我在岭南还有处武馆，变卖了，能把差额补上。”

花采宁摇扇的手顿了顿，笑意依旧浮在面上，语气却没半分松口：

“病等不得，银子自然也等不得。要动手施救，须得先把这事落定。武馆作价、契书交割，今日就要办妥。我这秘药开坛耗一份便少一份，担上这份风险，断不能先垫上再等。”

她打个长长哈欠，身子欠了欠，往屋外走去，留下句：“不急，几位可以先想想办法，我这边也把药材备好，若用得上便取。”

“玉儿一道过来吧。”最后这句，停数刻才说，音色稍冷。

祁玉起身瞧了眼帘旁霜降，像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才死心。

他迈过门槛才收回眼，跟在花采宁身后，往院外更僻静处的小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