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找他打架？是你先动的手，万一他不接受和解呢？你也要和他一起关进去吗？”

没给蒋序接话的机会，她钟泠继续说道。

“把自己搭进去了又能怎样？我已经录音拿到证据了，这些证据就足够了。”

风吹得她眼睛有点红，她眨了眨眼，把那种干涩的感觉强压下去。

“你看你。”钟泠目光掠过蒋序脸上的那些伤痕，“脸也破相，明明不管你的事，在里面做笔录到大半夜，何必呢？”

一股脑说了半天，瞥见蒋序嘴角有隐隐的笑意，她止住口。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脸色算不上很好看，目光直直地凝在蒋序脸上。

蒋序扯了扯嘴角，像是刻意在问她：“对啊，你说何必呢？”

那双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和以往每个对视瞬间一样，只是脸上的那几道伤让他看上去有些惨兮兮。

钟泠抿起嘴撇开视线：“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蒋序心机得很，恨不得把全身上下的伤都露出来。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打架时手臂蹭到墙壁，破了点皮，他突然“嘶”了一声。

果不其然钟泠又转过头来，目光在他手背上梭巡，蒋序把手背抬高，不让她看，后来又把手背到后背。

跟藏什么似的，钟泠又重新撇过头，她还不想看呢。

不过一颗心还是被牵引着，她说：“你还是早点处理脸上的伤疤，别到时候留疤了。 ”

蒋序有没吭声，钟泠转过头去看一眼，蒋序也正在看着她。

钟泠又把头转过来，他们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再多的，也就只能止于话语，刚才那通发泄她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头了。

对，在不熟的人面前失控，确实是有些过头了，刚才那会，她有些没忍住，因为她很害怕蒋序和那天一样，从医院打个固定板出来，还笑着说没事。

手机软件上显示已经打到车，好巧不巧，那辆车就在附近，开过来也就用一两分钟。

蒋序看到她手机上的页面，他心情有些晴转阴，但随后又开朗起来：“何旻安不来接你？”

钟泠“嗯”了一声，她正在记过来车辆的颜色和车牌，随口道：“他比较忙。”

随后她听到一道轻呵声，放在这个无尽寒冷的夜晚只觉得很轻微，钟泠乍一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钟泠一遍又一遍划清楚他们之间的界限，她紧捏着手机，音量键凸起得的触感让她她内心踏实几分，每当她感觉到紧张的时候就总想捏些什么东西。

她又回到重逢时客气疏离的样子：“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句谢谢，你脸上的伤尽快处理，处理晚了说不好会留疤，改天……”她说到这有些停顿，把何旻安之前说过的话搬出来。

“改天我和何旻安请你吃饭。”这下她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蒋序眼里的光好像都跟暗淡下来。

“我知道了。”蒋序的声音有些闷。

钟泠也感觉心口有些闷，可能是刚才在警局呆久的原因，她那时见到王善的时候还有些应激想跑。

手机上叫的车正巧在这时赶到了，一辆白色小轿车，靠路边缓缓停稳。

她不再是那个能够心疼他伤的人，他也不再是能故意喊疼让她包扎关系心的人。

时光荏苒，把他们磋磨成锋利的大人，他们身边不断走过一批又一批的人，没有人会停留在那，从前那些青涩美好的日子只能是一去不复返。

这是蒋序第二次确切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

从雪夜被删了的那巴掌开始，他就告诉自己要放下，而他本来也以为自己放下了，但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

后来听说她本科继续深造读了研究生，她毕业那天，也不知道鬼迷心窍还是什么的，他答应朋友去英国吃顿饭，到的时候朋友大吃一惊，说他只是玩笑话没想到他会来。

他拉一个简便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他只打算最多待三天就离开。

他偶然得知朋友是何旻安的同事，话题几次往何旻安身上引，也终于才知道原来她男朋友也和她一样是那么优秀，他们是别人嘴里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且谈了好几年了，男生还准备要求婚了。

朋友问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他说这餐馆不好吃，朋友假装生气，说去你的，刚吃第一道菜的时候还说要五星好评。

他随口道人都是会变的，说完自己都愣一下，想人为什么要变呢，一直像以前不好吗？

钟泠为什么要变呢？不是说上大学以后就在一起吗？

朋友说你咕噜啥，搞金融的研究这些深奥的哲学干什么，你就是研究这些变得沉默寡言的，之前还有不认识你的小姑娘问起你，说我身边那个忧郁大帅哥去哪了。

蒋序没接朋友的话，他扯一下嘴角当做回应，却不知道那道笑多么僵硬。

那天英国艳阳高照，而他整颗心像是浸到寒潭，他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们是人人惊羡的一对神仙情侣，还是从他从小到大想当相当玩得比较好的朋友。

此前他还能骗骗自己说那只是个不怎样的男生，也许钟泠只是一时有兴趣，谈着玩罢了，没想到两人已经有这么长的打算。

他和她一直都在一起，而他也不过是怀有不耻目的但最后只能在旁边观看别人幸福的小偷。

回忆至此结束，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疼，蒋序却扯开嘴角，心想反正都到这步了，再没脸没皮又能怎样。

所以他扶住钟泠打开的车门，钟泠还以为他帮她挡门，愣了下说了句谢谢。

而他在钟泠惊诧的目光里，打开前面的车门，曲腿弯腰坐好，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开车吧，师傅。”他说。

看得钟泠在后面一愣一愣的，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司机把车转到主干，钟泠这才意识到蒋序在和她同乘一辆车。

她扶副驾驶的背靠急急探出头来：“我现在是回家的方向。”

蒋序扭头看她：“我知道啊。”我就是要和你回家。

他一个每天有专车接送的人，为什么非要和她拼一辆出租车，更何况，目的地还不是他家。

红灯停时司机往他俩身上打探一眼，钟泠不想在外人面前和蒋序争论，因为大概率是争不赢的，所以她很快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下车时天上开始飘雪，地上已经有了平整薄薄的一层，踩在上去有一种蓬松的脚感。

蒋序也跟着下车，钟泠看他一眼，他依旧无所谓地跟在后面。

下车地点的正对面就是家药房，钟泠心中狐疑，他该不会早就算准有这么一家药店吧。

这家药店是24小时营业，这会还亮着灯，在一排关门暗灯的店铺中还挺扎眼。

钟泠转过头时蒋序也跟着止住脚步。

“你去楼底下那板凳坐着。”钟泠指她家居民楼下面的一个小板凳，语气有些生硬，“别客气，你去那等着。”

蒋序得了便宜就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应一声。

钟泠去对面买了一些药，棉签还有纱布，人行道对面的绿灯亮的时，她匆匆提着小塑料袋跑过去。

蒋序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跑过来，钟泠把药塞他怀里：“你的药，医生说要勤上药勤换药，不然脸上会留疤。”

她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那时候打趣问她他留疤就不好看了吗？就没有人喜欢他了吗？钟泠红着脸骂他无聊。

这次蒋序只是沉默地接过，拆开袋子里的棉签药膏，别扭地往脸上涂，好几次上药都不得要领，钟泠有些看不下去，说你对着手机自拍功能那里。

“手机没电了。”蒋序说。

又来了，钟泠在心里说，这人惯会装可怜。

蒋序突地“嘶”了一声，钟泠立马紧张地看过去。

蒋序有一大块药膏涂到伤口外，伤口却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钟泠在心底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她想他们也不止于此走到这样陌生的地步，拿出一根新的棉签，接过蒋序手里的药膏。

“我来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