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站在这等着!”
一本数学课本塞到她怀里,钟泠忙去拉蒋序的手,但蒋序走太快了,她没拉到。
钟泠声音带上了哭腔:“蒋序你别去了,他们人那么多。”
“不去他们下次还这样。”蒋序单枪匹马地走上前了。
前些日子钟泠在路上帮个老太太捡散落在地面上的水果,那塑料袋太薄,而果子又重,一不小心就破了个口。
出门来散心也是临时的,她和蒋序在小卖部写作业,她瞒蒋序说自己要回家拿个东西,实则是想一个人到街上散心,这次的小考她考得不是很理想。
钟泠认识这附近小商小贩,借嘴甜要了两塑料袋,和老太太把地上的果子捡起来。
老太太年纪大了,牙掉光了说不清话,用手比划不断地和钟泠表示感谢。
等到钟泠把全部果子捡好站起来时,才发觉老太太身边站着个高她一个头的男生。
那男生是老太太的孙子,因为他叫老太太叫“奶奶”,说奶奶你不要再买这么多东西了。
他穿着当下最非主流的穿搭,一只耳朵戴了十几个耳钉,叉着腰,看谁都是眼神斜过去,钟泠想这应该是班里同学说的黑社会。
“小妹你谁啊?”耳钉男生的语气很轻浮,“我们榆安原来有这么水灵的姑娘吗?之前我怎么没见过。”
“都捡起来了。”钟泠把袋子递出去,这么重的一果子老太太提着多心酸,钟泠把递袋子的方向转到男生那边。
那男生愣了一秒,干脆利落地接过,但没一句道谢。
钟泠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没想到放学路上她发现有人对她吹口哨,那些人坐在电瓶车上,紧接着是一场哄堂大笑。
那电瓶车经过改装,油门一拧,轰隆隆地震天响。
那电动车开过时还离钟泠很近,钟泠有时都害怕自己被撞到。
蒋序是和她一起上下学的,最开始蒋序还以为是社会上那些不良好少年无差别的恶作剧,他就让钟泠走靠近商铺那边的路,自己在外面护着。
但也总有疏忽的时候,比如说他们要过马路,两边都是大空地的时候,电动车就会趁这个时候经过他们身边,准确来说是钟泠的身边。
“妹妹,你腰很细呢。”一次那电动车又经过她身旁,开车的男生吹着口哨对她讲,数枚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钟泠认出是当时那个男生。
年轻人的想法很幼稚也很疯狂,有时像小孩子,表达喜欢总是别别扭扭,总想用一些奇特的方式吸引到女生注意。
而同时又不能失去狐朋狗友们,拉上朋友一起做下流事说下流话,以显得自己其实对这个女生又没那么在乎。
他们骑的电动车总是骑得很快,蒋序根本看不清人脸,再者他就算看清了他也认不出来。
蒋序很严肃地问钟泠之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钟泠把之前帮忙在地上捡东西的事情和盘托出,那天她偷跑到街上来的事情自然也没瞒住。
不管他们挑早点放学时间走,还是晚点时间走,回家路上还是总是碰到这辆电动车,说的话一次比一次下流。
有一次蒋序追着车往前跑,那电车开的很快,很快就把他甩得个没影,蒋序也和街上的人打听了,大家都说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们,他们打起人来是不要命的,之前打架还有人送进医院,他们中间有人还被送去了少管所。
钟泠也劝他说不要管了,蒋序说了句“知道了”脸色就一直阴沉。
这天钟泠带蒋序走另一条回家的路,这条路不过街上主干,直接从学校后门绕一条小路,人还挺少,走这条路的同学一般住在后街,那边都是一些低矮破旧的居民楼。
再拐个小弯就到熟悉的路了,再走上一两百米就到他们的单元楼。
钟泠心情终于轻松起来,因为这一路上都没碰到那电瓶车,可这份开心也没有维持几秒,因为那辆电动车就停在他们的不远处。
那里也开着间小卖部,比钟泠她爸爸开的还要久,卖的东西都是一件件展在玻璃柜里的,跟上个世纪一样,要什么跟老板说一声,老板帮你拿出来。
电动车上三个人都下来了,应该是口渴了,到小卖部这边来买水。
蒋序把数学课本塞给钟泠,说句“站在这别动”转身就走上前去。
蒋序不爱背书包,钟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爱背书包,每天上下学路上手上的东西绝对不会多于两样,一般都是一本书和一瓶水,把上学当玩儿似的。
……
钟泠坐在警察局外面的长凳上回忆过往,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钟泠,你过来一下。”
审问室的灯光很亮,就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员坐在她对面,笔尖在纸上发出哗哗的声音,看向她的那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洞察。
钟泠如实坦白今晚发生的事情,走出审问室时她才发觉自己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蒋序也正好从旁边的房间出来,鼻梁上有道斜划的青痕,上面的血已经凝固了,旁边泛着深颜色的红,看起来很疼,钟泠当时见的时候还以为他鼻梁要断了。
从蒋序扑向王组长以后到现在他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钟泠将目光移走,躲避蒋序向她追寻的视线。
王善也跟着走出来,明明最开始是最盛气凌人的那个,现在却和落汤鸡没什么两样,脸上五颜六色,青青紫紫纵横交错。
他站在蒋序旁边,已经被打的完全没脾气了,唯唯诺诺地耸着肩。
“你俩打架的事情和解,王善对女性有触碰到身体的动作,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4条,拘留十天。”
警官对王善说道,王善深深地垂下肩膀,不敢再抬起头来。
钟泠和蒋序一同走出警察局,处理完这件事已经很晚了,已经十二点过半。
今晚江城没下雪,但很冷,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几辆亮灯的车从马路外经过。
刚才蒋序身边还有一位律师,留在警局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看到律师时钟泠就知道蒋序那时候为什么那么狂,其实早就给自己留了一手。
寒冷让一颗心蜷缩,嘴巴也缝了起来,沉默将他们笼罩。
钟泠低着头往路边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在地上,偶尔碰到旁边那道影子。
钟泠知道蒋序一直都在她身边,可她低着头,当他是空气。
她那件外套被警察捡起来了,手臂碰撞处她拿消毒湿巾擦了好几遍,心中的膈应才消退几分。
这件毛呢外套此刻就穿在她身上,它不像羽绒服那样抗风,四面八方的风顺着缝隙钻进她骨头里,她咬紧牙关。
江城这么热闹的城市,他们这个地方像是被隔绝出来,入目皆是萧瑟冷清,钟泠打的车还没有人接单。
太冷了,钟泠从口袋里拿出手搓了搓,她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在警察局打好车再出来。
“钟泠。”蒋序在叫她名字,地冻天寒之间,她转过头看过去。
那一眼其实很缓慢,且不带有任何一种情绪,单纯就只是看,认真地看。
这是钟泠少有机会端详蒋序的脸,路灯柔和了他的脸部线条,让他看起来很温柔,眉骨上的伤也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了,但钟泠注意到了,他的脸颊旁还多了几道细小的抓痕。
很细,但很长,不凑近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钟泠没看到蒋序和王善是怎么打起来的,那时候蒋序把王善拖到隔壁一个房间,关上门,那扇门的隔音效果真是好,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未知总能将人的恐惧放大,她上前去拧把手,可里头锁死了,她怎么也打不开。
她的心情很慌乱,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慌乱,只能徒劳地拍那扇厚重的门,拍的她掌根发疼。
蒋序也在看着她,安静的瞳仁里倒映一个小小的她。
“怎么了?”钟泠问。
“你冷不冷?”他唇部微微翕动,连带旁边的划痕也有轻微的滑动。
钟泠突然觉得好荒谬,他就一件薄薄的西装外套,比她的衣服还单薄,现在居然还在关心她冷不冷。
她反问:“你冷不冷?”
“不冷。”
从这里开始他们之间有冰雪消融,总不是之前那样零对话零交流。
钟泠蓦地想起抓紧她肩膀,急切抬起她脸的那道力量,先前平复下去的心情此刻又重新翻涌出来。
这些情绪在她心底挤压,此刻开了个豁口,汩汩地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