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嗯”了声,从盛放炖肉的器具里舀了一勺汤水,倒进自己餐碟里。只说“吃吧”,也不抬头跟克劳狄对视。
克劳狄盯着他看了会儿,猜测他大概是有什么不能在餐桌上聊天的习惯,就像之前那艘客船上的某些人一样,于是也“嗯”声低头,给自己舀了半勺漂浮着肉块的汤水。
“……”
肉汤出奇的鲜美。
肉块软烂入味,汤里作为辅料的蔬菜却仍然保留着植物茎段部分特有的清脆口感。香料恰到好处地将两种不同食材的独特本味融合到一起,却不喧宾夺主。整体而言,咸香适口,回甘悠长,比克劳狄之前在海上吃过的所有食物都要美味。
唯二能与之相比的,就只有黄金梦想号上的酸奶和拜亚姆那块油煎蘑菇饼了。
克劳狄昨天下午被捕,昨晚因为担心在黑夜教会的人面前露馅,在圣赛缪尔教堂里根本没心情吃东西,今早的早饭也是草草对付。此时突然喝到这样一口温暖又熨帖的肉汤,他紧绷的精神当即就松快下来。
——一不留神,等他感觉到饱腹,汤锅已经彻底空了。埃德温才第二次拿起汤勺。
看起来还没吃饱的埃德温手持汤勺悬停在空空如也的汤锅上方,想了想,转头,盯着克劳狄的脸孔思索起来。
克劳狄也没想到这只汤锅看起来大,内容份量这么小,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想要狡辩,但没在记忆中找到什么可供模仿的话术,只好说:“对不起。”
埃德温放下已经失去作用的汤勺,摇摇头。神态平淡,但并不冷漠。
“在家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他说,“何况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吃点东西而已,我们还没有穷到你多喝一口汤就会陷入财政危机的地步。你这个年纪,能吃才正常。”
克劳狄抬头看他,没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虚伪装腔的意味。
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觉得。克劳狄想,他一点也没有因为我只顾自己的行为而生气、对我心生不满。他不是在假装体贴。
克劳狄对埃德温的印象因此变好了。
结束这寥寥几句的餐后对话,埃德温开始收拾桌面上的餐具。克劳狄坐在原地观察了他一会,确认自己的生命安全暂时不会再受到威胁,便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动。
一边走,一边打量奥兰多家的环境。
客厅和餐厅他刚刚就已经观察过,摆设简单,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经典的实用主义风格……靠后的厨房光线明亮,厨具和墙面整洁干净,没有陈年污渍和满地乱爬的飞虫苍蝇……书房和一楼房间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整齐的书架和床铺……通往二楼的曲型楼梯呈半弧形向上,台阶高度较克劳狄在拜亚姆见过的绝大多数民居台阶都要矮,像是被人为改造过……
“我们搬到这里的第一年,准确来说是1350年,你过完十二岁生日后不久。”
注意到克劳狄的视线,埃德温说:“因为在孤儿院的时候吃不饱饭,营养不良,你比所有同龄人都要瘦小。前房主留下的楼梯是按照成年人的体型设计的,你走得很不习惯。起初你害怕给我添麻烦,不愿意开口诉说这种不习惯——你怕被我赶走;结果后来有一天你生病发高热,当着我的面从楼上摔了下来……那一跤摔得你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我花了远超楼梯改造费用三倍的医药费才把你治好。自那以后,你才学会遇到事情不能一个人憋在心里,要跟家人沟通。楼梯就是那个时候改成现在这样的。”
克劳狄从楼梯上收回目光,转头看他。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埃德温将清洗好的餐具分类归置,放进特定的橱柜,“不记得也没关系,很多事我之后重新教你。”
柜门开合,发出沉闷的木头碰撞声。
克劳狄在厨房和客厅交界的位置顿步,隔着门框看埃德温金灿灿的后脑勺晃动。
听起来,原主和这位收养人的关系出乎他意料的好,并不是他以为的利益捆绑。
可是埃德温又没认出他不是原主。
克劳狄想了想,说:“那座孤儿院不是普通的孤儿院?我听说我五年前就是序列八了,但那时候我才十一二岁。序列八之前的阶段在我的人生中显得过于简短,这似乎不太寻常——那位叫伦纳德的先生给我看过我留在教会档案里的背景资料,如果我天生就是非凡者,那五岁时被带回黑夜教堂的我不可能进入唱诗班——我是在那座孤儿院里成为非凡者的?”
埃德温晃动的后脑勺定住。克劳狄看到他在光线透射的外窗边转身,双眼被窗棂落下的阴影遮挡。晦暗不明,情绪难辩。
“你没有过序列九的阶段,”埃德温道,“你踏入非凡之路的起点就是序列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