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应竹笑了笑，转过身去，与方萧和慕容雅一同离去。

月光将三人的身影沐浴得莹亮而寒冷，他们很快地没入了背景的黑暗，唯有慕容雅回头，再看了坐在月光下的女子一眼。

莫敏从杯中钻了出来，很快身形放大，她醉醺醺地打了个嗝，眼前模糊不清。

“是你？”

尊修莫敏的声音相较于过去要低沉一些。

莫敏晃了晃脑袋，看着面前的女子，如果说，她看小时的自己与年少的自己还能认得出那是自己，那么，眼前这个貌美且华丽的女子，她竟真感到，一点也认不得了。

分明，这才是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莫敏，只在十几年前，她还拥有着这么一张脸，还是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尊修。

可她安然的神情，悠闲的姿态，竟令她感到有一些面目可憎。

这时的她，丝毫不知往后会发生什么，丝毫不知那风雨亭中的三人会将她算计致死。

因为她已然沉溺于安详的假象，已然变成了曾经自己最憎恶的修域上位者，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一切，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美酒与明月。

尽管，在这堆玉山层层的云海下，是云涌而风起。

莫敏注视着尊修莫敏：“你知道我是谁？”

“让我想想，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但我不记得了。”

“我就是你。”

“你是我？”尊修莫敏失笑道，“你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相貌平平，手无缚鸡之力，我能与你有什么干系？”

“我为何不能是你？”

“你太弱了。”

“曾经的你就是这么弱。”莫敏淡淡道，“未来的你，也会这么弱。”

美丽女子微微蹙起眉尖，“你是何意思？”

“方才离开的三人，他们都会背叛你，你会被他们杀死，沉入魔渊，魂飞魄散。”

尊修莫敏挑眉道：“你在吓唬我？你可知我是谁？你——不怕我杀了你？”

此时骄傲而不可一世的妙意尊修哪里会想到自己会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呢。

莫敏苦涩一笑，她醉了，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坐在了尊修莫敏的对面。

发觉对面之人一脸愕然，她笑道：“椅子就是用来坐的，怎么，你看不惯我坐在椅子上？”

“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态度，倒真与我有些像。”她唇角抽搐了两下，“若你真是未来的我，那么你为何要回到过去？”

“我来问你借一样东西。”

“我为何要借给你那样东西？”

“作为交换，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尊修莫敏的手指缓缓敲了敲桌案，“让我想想，我觉得你有些眼熟，但我不记得你，莫非，我之前也见过你，但我将你忘了？”

莫敏点头。

“既然我将你忘了，那么，即便我现在问你问题，等你走后，我还是会忘了你的答案，这有何用？”

莫敏道：“是没什么用，但我想，你还是会问我，不是吗？”莫敏有点不耐烦，“你都问了一堆了，最后一个问题！若再乱问，我可不回答了。”

“好。”女子精致的墨眸黯然一沉，“方萧、应竹、阿月，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该杀。”

“我不是要你激怒我，认真回答我。”

莫敏抱起双臂，“这就是最认真的回答，因为你该杀——你当惯了尊修，便忘了这是个残酷的修仙世界，稍有松懈便会遭到反扑！你享受着无上的尊荣，便忘了凡域疾苦，妖魔横行！你空有一身本领，却自私自利，从不想着去改变些什么！”

“我？自私自利？不愿改变？”女子说罢，蓦地一怔。

“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要当修士么？”

“我想学习法术，我想变得更加强大。”

“除此以外呢？”

女子低下头，摇头道：“我只是想要走得更远些，拥有更强的力量，没人可以再欺负我和我的朋友，我也可以离夏侯容朝更近些。”

“不对。”莫敏摇头，“无论是兴盛云华宗，还是创立降妖士门派，都是因为你想在永胥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改变点什么。”

莫敏注视着另一侧美丽的女子，女子也同样抬起了头。

桌案两侧，一边是容貌精致、衣着华丽的无上尊修，一边是稚嫩青涩、素白衣裳的炼气小修。

二人同时开口道：“众人皆苦，可我想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在那之前，妙意——”莫敏凝望着另一侧的尊修，“我需要你，把你借给我吧。”

叆叇乌云笼罩了圆月，慕容雅离开风雨亭朝此处蹒跚而来，却只看到桌案前空荡无人，唯余一盏冷酒。

*

须臾之河的水面不安地沸腾起来，仿佛底下有一个热气滚滚的锅炉炙烤，从溪水中忽然喷出一道巨大的水柱。

水柱分离洒落，岸上的白发少女与白发少年抬起芙蕖纸伞，看向空中那道凛冽的身影。

白发少女微微俯下身子，双目含笑：“洞天之魂郑馥，拜见妙意尊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