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拿起剑,亲手来杀了我!杀了我这个将你踩在脚下的云华师祖,否则你一辈子都是我的手下,一辈子都是我的走狗!”
少女的声音并不尖锐,甚至渐渐低沉起来,但不知为何在剑雨中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就连远处那些聚拢在阵法之中的修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愕然不已,不论是任长恭、江六莲、宋妙忆、甘桡等苍阑山的人,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断雨派的杨桐、象岳书院的弟子东方晓、明曜宗的金光与紫光、凌微派的若坞……以及其他门派零零散散的弟子,全都都听到了她所说的话。
他们并不知莫敏所说的那些话是否为真,但从渐渐止住的剑雨看来,这话恐怕并不简单。
所有人看到那空中的红衣男子愤怒地冲向了拱桥边上。
莫敏侧过身,逮住了他过来的时机,抬起手中的青蛟剑,与贺天青协作,一柄剑、一把断剑鞘,用力将他往前打了一寸。
方萧很快地往前闪躲,也很快地来到了郑馥的面前,莫敏立刻喊道:“我要检举!上修方萧!他就是屠杀往复镇的真凶!”
方萧立刻回头,语气尖锐而绝望:“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逼我?”
手中凝合出一把剑,他提起手中的剑便要捅穿莫敏的胸膛,太快了,以莫敏现在的修为自然是反应不过来。
她怔然着,但贺天青竟毫无犹豫地扑到她身前,替她抵挡了这一剑。
利剑刺向少年腰腹的一瞬,郑馥缓缓笑道——
“恭喜你,检举成功。”
举剑的方萧在一阵风后消散而去,莫敏扑到了倒下的贺天青身上,看着他身上那殷红的血迹,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了,但他只是伸出手,让她看他手里彻底碎裂的剑鞘。
剑并未刺中他的腰腹,他很快地用剑鞘挡住了。
但莫敏眼里的泪还是落了下来,她咬着牙骂道:“谁要你帮我挡了?你以为你是谁?”
贺天青莞尔:“你的嘴,比剑鞘还硬。”
莫敏被他调侃得又气又笑,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忽然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大变了模样,那柳色青青的往复镇不见了,没有了拱桥,没有了夜锦书铺,没有了血流成河的小镇与阵法之中的外来修士们。
一切都变成了四面扭曲的,仿佛被灼烧的虚无空间。
连贺天青都不见了,唯一不变的是——莫敏往前看去,郑馥和郑忘依然站在那里,撑着那把有着大片芙蕖的精致纸伞。
“云华师祖莫敏,恭喜你揭开了往复镇的真相。”
莫敏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胡乱朝四周喊道:“天青?”
“用不着担心,过会儿你就能见到贺天青了。”
莫敏望向一头白发的郑馥,她沉声道:“你到底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
“想知道我的目的,那就跟我走吧。”
郑馥与郑忘转过身,莫敏和贺天青只好跟着撑伞的二人往前走去。
周围忽然变幻为一间小屋,男童坐在豆大的灯火前挑灯夜读,忽然,窗外探出一颗头颅,那是个满脸笑容的清秀男童,剑眉星目,长相酷似方萧。
“范育,天都黑了,你怎么还在看书?跟我一块儿去河边捉火虫玩吧?”
男童愧疚地摇了摇头,“阿萧,你跟别人去玩吧,我阿娘阿爹身体不好,我白日要照顾他们,好容易闲下来,我得好好看书。”
“为什么要看书?书里有什么好玩的吗?”男童不解地问着。
“看书是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我听说,每年广裕郡的郡守都会来乡里挑选聪明且有才能的人去考试,通过了考试,就能够去都城当官了——”小范育眨着充满向往的大眼,“我想,我要好好读书,以后,若是能被郡守选中,便能为王上效力,挣钱给阿娘阿爹看病,也不用过现在的苦日子了。”
小方萧缓缓听着,双眼慢慢睁大,眼中也流露出点点希冀的光亮。
夏夜萤火在窗外绿意烁烁,不知何时,屋内挑灯夜读的便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两个男孩。
莫敏默默注视着那两个困倦不已,却依然揉着眼睛,继续背诵诗文的孩子。
坐在桌旁背诗的两个男孩,渐渐地挺起了背脊,渐渐地放长了双腿,变成了两个身材修长的少年。
“我让我阿娘给我买的纸,养槐,你放心用吧——”
方萧将桌上那叠纸张推到了范育眼前,后者忽然垂下头,眼中泪光莹然,方萧笑道:“我们都这么熟了,怎么?你还要因为这点小恩小惠朝我痛哭?”
“齐知,养槐这一生得你一知己,足矣。”
方萧唇角勾起:“你先别说那些酸的了,我新写的这首诗,你瞧瞧如何?”
范育擦去眼角泪水,握起那张纸,慢慢瞧去,不由连连点头:“诗中月寒却花兴,分明写酷寒幽夜,却自有一股朝气蓬勃,很是有趣。”
“不过我写时龙飞凤舞,字迹委实蹩脚,你的字好看,要不,你帮我誊抄一遍吧?”
范育颔首,提笔蘸墨,于纸上洋洋洒洒,在纸页末尾处写下一行字——圆月夜,齐知留。
莫敏一眼便认出,那三个字与她从高勇那里得来的残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场景再次变幻,这是一家热闹的花楼,她看到了小红玉,女子在台上跳着优雅的水袖舞,身上花香飘散,脚下步步生莲。
没过一会儿,她上了楼,回到房中,擦去脸上的脂粉。
房中窗扇是打开的,有名少年坐在窗框上,环抱双臂默默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