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了七年皇帝。今晚才觉得,让人看见也没什么。”
他说完,把茶盏端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
沈蘅垂下眼睫。她的呼吸在胸口停了一拍,才继续。
殿内的烛火没有风也在摇。灯芯烧久了,末端结了一粒小小的灯花,火光暗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比方才更亮。
沈蘅看着那粒灯花。它在烛焰顶端烧成赤红,自己落进油盏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帝王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蘅的手掌还搁在膝上。方才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还在。他骨节的形状,他腕口的脉搏,那些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殿外巡夜的梆子敲了三更。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宫墙和甬道,到了养心殿时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帝王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盏茶。茶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热膜,一点一点地消散。他开了口。
“你手上那些东西,够不够用?”
沈蘅抬起头。
帝王没有看她,只看着茶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沉默了一瞬。
“够。”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帝王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窗纸上的暗影在消退。夜色在变薄,不仔细看不会发觉,窗棂的轮廓却比方才清晰了一些。烛火的光在纸面上不再是唯一的光源了。
帝王放下茶盏。瓷底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明日早朝,朕会下旨。”
他没有说完。
沈蘅没有追问。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一点一点地散去。
帝王没有看她。他理了理袖口,动作很平,像平时批完奏折整理衣冠一样。袖口从他手背上滑落,遮住了腕口。
他站起来。
“你回去歇着。”
沈蘅起身,屈膝行礼。裙裾垂落,没有一丝声响。礼毕,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殿门。
殿门从里面拉开时,夜风涌进来,烛火倾斜了一下。
门外的天色已经转薄。甬道尽头的墙砖轮廓从暗影里浮出来,砖缝里的灰浆清晰可见。檐角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里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残烟从通气孔里飘出来。
沈蘅跨出门槛。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帝王站在案后,站在那盏烛火旁,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瓣落在线装书页上的灰。没有重量,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烛火把他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动未动,像一尊石刻。
她继续往前走。
白芷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芯的光已经不如天光了,天色在亮起来。灯盏里的油快尽了,灯芯在最后一点油里挣扎着,跳出一小簇橙黄,又矮下去。
沈蘅走过甬道拐角时,余光里,养心殿的窗纸透出一层暖光。那盏烛火还没有灭。
她没有转过去看。
她收回视线,往前走去。
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第一道光铺开来。一层薄薄的灰白,沿着瓦当的弧度向下渗。檐角的鸱吻在晨光里露出半边轮廓,另半边还埋在阴影里。瓦当下垂着的冰柱尖端在发光,水滴在尖端凝聚了片刻,坠落在阶前的石板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笤帚擦过地砖,混着晨鸟的啁啾,在宫墙间低低回荡。
沈蘅的脚步没有停。
走过甬道拐角时,她余光扫到养心殿的窗纸。那盏烛火还亮着。天已经亮了,烛火还没有灭。
帝王一夜未熄灯。
她没有回头去看。
但步子慢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