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新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又站直了。帝王的手还按在沈蘅的手背上,掌心压着她的指骨,力道没收。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支搁下的笔上,没有看她。
沈蘅没有抽手。
她侧着脸,余光里能看见他的袖口,龙纹的绣线在烛火下泛着暗金。他的呼吸很稳,那条绣线却在颤。
烛火稳住了,那绣线还在颤。
殿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隔着几道门,听不真切。没人进来通报。帝王进门时吩咐过,今夜不必掌灯伺候。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
指节松了一瞬,又重新收拢。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烛火矮了一截,灯花落进油盏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沈蘅的指节在他掌心里没有动,没有回握,没有退缩。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帝王开口了。
声音不高。仍看着那支笔,不看沈蘅。
“朕差点以为要失去这江山了。”
他说得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语气里没有余悸,没有后怕。沈蘅的指尖凉了半度。她听出来了。那些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说重了会碎。
帝王停了一下。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碾得很轻。
“城楼上的箭射过来的时候,朕在想,要是今日死在那里,这江山谁来接。”
他顿了顿。
“朕这些年,以为江山是根基,坐稳了就能守住。今晚才知道,没有人心,城楼再高也是纸糊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沉默还在继续,沈蘅看不出他什么时候会走出来。
沈蘅把另一只手从膝上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手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传过去。
帝王的手在她掌心下顿住了。不习惯被人碰的那种停顿。像听见了一个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声音。
他没有抽开。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看了很久。
久到沈蘅以为他会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垂眼看着她的手背。烛火下,那只手比他小了许多,指节匀净,覆在他手背上像叶子落在石阶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蘅看见了。她没有抬头。
殿内的寂静像水一样漫过来,把两个人都浸泡在里面。窗外的风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烛火倾斜了一下又站直。
她起身了。
动作很轻,从案前站起来,走到殿角的炭炉旁。铜壶里的水还温着,烛火照着壶嘴腾起的热气。她取了一只青瓷茶盏,拎起铜壶,茶水落进盏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把茶盏端回来,放在案角。
没有递给他,只是搁在他手边。
帝王看着那盏茶。
茶水在烛火下泛着暖光,水面平稳下来。热气在他面前走成一道细细的线。
他没有端起来,只垂眼看着茶盏,停了一瞬。那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蘅没有催他。
她坐回原位,理了理袖口。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剪影。殿外有风穿过甬道,隔着墙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随即又归于沉寂。
帝王终于端起茶盏。只是端起来,掌心的温度隔着瓷壁传过去。他端着它,指尖摩过盏沿,像在确认这件器物的温度是真实的。
殿内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不急着说话的那种安静。
帝王端着茶盏,没有放下。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
“朕登基那年,太傅说,帝王不能让人看见软肋。”
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