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暴室的石板软。"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沈蘅就后悔了。她不该说这个。她没有抬眼。
帝王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眼睑下方那片青色,没有说话。那只放在锦被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看着她低下头去,看着她把衣袖上那道褐色的印子又折了进去,指尖在布料上按了一下,要把那道痕迹压平。
她手上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深色。昨夜的药是她亲手捣的。地榆炭的粉末渗进指甲缝里,洗了两遍都没有洗掉。
"你替朕施针,不怕朕追你的责。"
"怕的。"
"那还做。"
"不做,陛下的热今夜就退不下来。臣妾的责,以后追也一样。"
帝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手,看着指甲缝里那道洗不掉的药色。
窗纸上的日光移了一线,角落里炭火的暗红光晕映在墙上。殿外有风穿过廊道的声音,低低的,一阵一阵。
"你的人呢。"
帝王问。
沈蘅抬起头。
"昨夜凤仪宫的人来过,"帝王靠在引枕上,语气平淡,"朕听见了。"
沈蘅的手指在内侧袋口处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去看殿门的方向,余光扫过帘子边缘,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赵公公昨夜站过的位置,地面上留着靴尖蹭过的痕迹。
"赵公公来传皇后娘娘的口谕,问陛下的脉案。"沈蘅说,声音不高,"臣妾回了话,说陛下刚睡着,脉象已平,等陛下醒了再呈脉案。"
"你让他在殿外等了一夜。"
"臣妾不敢在陛下未醒时做主。"
帝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他什么都知道。
"你做得对。"
沈蘅没有接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炭火爆了一个火星,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扩散开来。
"朕会怎么治你。"
帝王问。语气寻常,目光却不像发怒的样子。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替他说出那个他自己也没想好的答案。
沈蘅低着头,看着自己衣袖上那道褐色的印子,看了很久。
"臣妾不知道。"
"但臣妾做的事,臣妾认。"
帝王没有说话。他靠在引枕上,呼吸平稳下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药色还在。拇指指尖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是昨夜掰药材时被碎片划的,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泛着红。
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从锦被里伸出来。
他的指尖先碰到了她的手背。
沈蘅的指尖动了一下,没有躲。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像在确认什么。他翻过手掌,扣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力道在最后一刻才收紧了。他指节上的骨节硌在她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握的力气比她预想的大。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沈蘅让他扣着。她没有收手,也没有回握。
他的掌心是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些,带着病中的燥热。那股热度从两人手掌贴合的地方渗进来,沿着她的手背往上走。
她没有抽手。
窗纸上的日光又移了一线。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耳膜上。
过了很久,帝王松开了手。他把手收回去,放到锦被下面,闭上了眼。
"回去睡觉。"他的声音哑下去,"朕这里有人守着。"
沈蘅站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帝王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他的手掌还露在锦被外面,方才伸过手的位置被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褶印。那只手的指节曲着,没有完全松开。
她转身走向帘子。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比病人的体温高一些,热得不像是病人的手。
她走到帘边,内侍替她打起帘子。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帘子在身后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