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卷脉案合上,放回书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光薄得不剩多少。
廊下有脚步声走近,停在了门外。
"娘娘。"是李太医的声音。他没有进来,隔着门说,"养心殿那边来人了。"
沈蘅把最后一卷册子放回原位,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陛下传了新的旨意?"
"没有新旨意。"李太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院判方才从养心殿回来,说陛下的脉象不太稳。"
沈蘅的手顿在袖口上。屋里的光线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书脊上的字了。
"院判怎么说的?"
"肝气犯胃,胃络受损。院判已经开了方。但陛下的脉象……"李太医停了一下,"弦硬。不好。"
沈蘅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手指搭在袖口上,没有动。
她没见过陛下脉象有问题的记录。太医院的存档里,历年请脉的记录她都翻过,一直平稳。这是头一次。胃络受损四个字写在医案上是轻的,走到那一步说明已经有征兆了。
"院判开了什么方?"
"泻心汤加减。"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泻心汤是泻火的方子,如果陛下是肝气犯胃,泻心汤能暂时止血,但是治标不治本。而且泻心汤用大黄,苦寒伤胃气,陛下若本就有旧疾,一味泻火反而会伤根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只是一个妃子。后宫不得干政,更不能干政到御医用药上去。
她闭上嘴。
"李太医。"
"臣在。"
"明天我再来。"
李太医在门外站了一息,没有问来做什么,只应了一个字。
"好。"
廊下已经掌灯了。沈蘅从太医院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晚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冷得刺骨。她走得很慢,脑子里那四味药的顺序和泻心汤的配伍交替着翻上来。
升麻、地榆炭、白及、人参。
泻心汤:大黄、黄连、黄芩。
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一条是分的,一条是泻的。她不知道哪一条是对的。
但她知道泻心汤的性子。苦寒直折,药力走得又快又猛,把火气硬压下去。肝气犯胃本就在胃气上,再用寒药一压,一时看不出问题,三日五日之后胃气被伤透了,到时候再补就晚了。
这些都不是她该想的。她合上书,没有再开口。
但脚步没有停。衣袖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冷风灌进领口,她仿佛没有知觉。
她在想那卷天启三年的脉案总录里另一例呕血的病人。那个内侍用了三七合童便,血不止,入夜而亡。太医院记了四个字:不治而殁。她当时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写脉案的人手很稳,一点情绪都不露。
那个病人入夜之前清醒过吗,他有没有喊疼,有没有人告诉他家里人,这些脉案上都没写。
但她走了一路,衣袖里握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