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人?"
"她招了。李嫔。"
沈蘅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从水面沉下去,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她早就知道李嫔反了。但知道是一回事,从自己宫里揪出她安插的人,是另一回事。
"还有呢?"
翠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袖口的边沿还卷着没放下来,指甲缝里的灰痕在烛火下隐约可见。她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里殿内只有铜漏的水滴声。
"主子,那人还供了另一个名字。"
沈蘅抬眼看她。
"小福子。"
翠微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比方才低,像这三个字本身就有分量。
"她说小福子不是李嫔的人。她从李嫔那里听来的。小福子从毓秀阁时期就已经在替凤仪宫传话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铜漏的水滴落进铜盘,声音在那个空隙里显得格外长。
沈蘅端坐着。烛火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半边轮廓,另半边沉在暗影里。
毓秀阁。
那个字像一根针刺进来。从毓秀阁起就在替凤仪宫传话,不是李嫔的人。从她刚入宫刚封了答应刚住进毓秀阁的时候,从那里开始的。
沈蘅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口压了一阵才吐干净。
"她人呢?"
"扣在偏殿。奴婢用的是尚宫局查对差役的名义,不会有人疑心。"
"小福子呢?"
"他不在毓秀阁了。早调去了凤仪宫。"
翠微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主子,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他了。"
沈蘅不语,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纸。三行字,是她那晚写下的。笔画不平,有几笔压得重,有几笔轻,但每一笔到底都是直的。
"你先下去。把人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是。"
翠微退到门口,停了一下。
"主子。"
沈蘅抬眼看她。
翠微没有说什么。她垂下眼,屈了屈膝,转身出去了。
沈蘅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烛火又烧下去一截。她没有去剪。光暗下来,屋里的轮廓一点一点沉进暗影里。
她想起毓秀阁刚散的时候。小福子是毓秀阁留下的守门太监。她记得他站在门廊下的样子,不爱说话,但眼睛总是在转。虎口上有厚茧,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小顺子摔了跤,他没有伸手。她当时就在窗内看着。
那些细节那时候只是疑心,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把这个人搁下了。再后来,元旦典礼那天,凤仪宫仪仗中端水的人,她认得那张脸。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人早就不在毓秀阁了。
现在那根刺的位置清晰了。从她进宫第一天起,皇后就在她身边放了人,一直放到今天。
铜漏的水滴声在殿角响着,一格一格地走。她听着那个声音,手指搁在膝上,指节贴着布料,能摸到膝盖骨突起的轮廓。
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刚入宫,什么都不懂,以为毓秀阁是安全的,低调就不会被盯上。那时候她连皇后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她垂下眼睛。烛火的光在眼睫下投出一层淡影。
她伸手把面前那张纸拿起来,叠了一下,压在《灵枢医典》的扉页下。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稳。
窗缝里渗进寒气,贴着窗框绕了一圈。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道宫墙。
正月还没有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