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站着,说不出一个字。从一开始就不能说。说出口等于承认自己与李嫔有情报往来,等于坐实宁妃处的标注。说不知道,昨日已经说过了,帝王要的是另一个答案。说假话,帝王查得出来。她什么都不能说。
铜漏在殿角滴着水,一格一格地走。水滴落在铜盘上,声音均匀,不急不慢。三息。五息。她记不清了。耳朵里的嗡鸣又涌上来,淹掉了滴漏声。指尖白得没有血色,指甲盖泛出淡青色。偏殿很大,安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贴着脊背往下沉。她站在那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在安静中被放大了。
帝王没有说话。那一眼落在她脸上。不重。像一片薄刃贴着皮肤划过来。他早已知道答案了,他在等她亲口说出来。她说不出来。他等到了自己要等的结果。
李嫔的茶盏搁回了案上,瓷底碰触木面,轻响一声。她垂着眼,手指搭在茶盏盖上,一动不动。殿里又安静下来。沈蘅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铜漏里的水滴,一格一格地往下坠。
帝王按着桌面站起来,指骨在灯下凸出几道棱。他绕过桌案,走到另一侧的案前。那上头铺着一张空白圣旨,纸面平整,边角用铜镇纸压着。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还蘸着墨,墨汁在笔毫上聚成一点暗红,没有干透。砚台里的墨是刚研的,水面还浮着一层细沫。
他坐下,拿起笔。笔杆在他指间转了一下,找到一个合手的位置。
笔尖悬停在圣纸上方。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炭火在铁盆里响了一声,又一声。一息。两息。笔尖没有落下。帝王握着笔,悬着的手发紧,指节泛出白色。他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圣纸,笔尖就在纸上方的暗影里停着。那道停顿不重,但在偏殿的寂静里,比什么都沉。
沈蘅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帝王低头时额发在灯下投出的一道浅影。他没有立刻写。他在等最后一息。那是最后的机会。
她没有开口。
笔尖落了下去。笔锋触到纸面,墨痕洇开一丝,笔锋走了起来,不急不慢,一横一竖在纸上铺开。帝王的脸沉在灯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沈蘅垂下眼睛,该退了。
"臣妾告退。"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稳住了,没有抖。她行了一礼,后退三步,转身。步子很稳。走出偏殿的门时冷气迎面扑来,和殿内的暖气撞在一起,她的眼睛涩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合上,缝隙里的暖光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她站在廊下,冷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贴着皮肤渗进衣料。方才殿内的暖气还留在裙褶里,一点一点散掉。
甬道上没有人。白芷等在廊下,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白芷没有问什么,只是跟在她身侧,比平时跟得更近。
沈蘅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走到甬道拐角时膝盖里的酸胀泛上来,她顿了一下。白芷伸手想扶,她没有接。站了一息,等那阵酸胀退下去,继续往前走。甬道两边的红墙在上午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红,墙根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砖。
风从背后灌过来。袖中的密信贴着皮肤,硬硬的一片,随着她摆臂的动作压在骨头上。
她没有回答帝王的问题。袖中的密信随着步伐一下一下蹭着皮肤,她在想那封圣旨上写的是什么。处罚不会等太久。帝王落笔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