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走出议事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
甬道上没有别人。各宫的轿子已经散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整条甬道陷在一种灰蓝色的暗里。她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的步速一样。白芷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
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冷从脚底渗上来,贴着骨头往上爬。膝盖开始刺痛。走了一半才觉出来,是坐了一个多时辰没动,寒气渗进了关节。她没有停,每踩一步,膝盖骨里碾过一阵酸胀。
两侧的红墙在暮色里变成暗褐。墙根的积雪已经扫过了,砖缝里残留着冰碴。她低着头走,看着自己的裙摆一下一下扫过砖面。裙摆边缘湿了一道,不知是踩到了融雪还是水渍。
长春宫的门出现在甬道尽头。
她跨过门槛。院子里没有人。灯笼刚点上,光线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黄。窗纸后面透出暖光,和今早一样。
她站在院子中央停了一息。
出门的时候她还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那把刀从李嫔手里递过来的。
白芷走到她身侧,低声说:“主子,进去吧。”
她嗯了一声。声音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像干了一天没喝水。
进了寝殿,白芷替她褪大氅。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白芷从身后解开系带。大氅落下来的一瞬,冷气围上来。炭火烧得很足,冷却从里面往外渗。
白芷把大氅搭在臂上,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挂好大氅,退到外间去备茶。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寝殿里的一切。
书案上的纸镇压着今早翻过的底册,茶盏盖着盖子放在案角,炭盆里的红炭烧成了一层灰白的壳,底下还有暗红色的光。
什么都和早晨一样。
却又不一样。纸镇、茶盏、炭盆,每一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落在眼睛里已经不是早晨那一眼的感觉了。
她走到窗下坐下来。
椅子是硬的,紫檀木的,坐久了腰会酸。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刺痛又泛上来。她没有理会,把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贴着木面。
天已经全黑了。窗纸外面是深蓝近乎黑的天色,偶尔有一点灯笼的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晃一下又没了。
她开始回想。
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一段一段的,像水面下的东西压不住了,往上翻。
李嫔站起来。
沈蘅记得那个画面。李嫔没有整衣清嗓再做铺垫的动作,只是从位次上站起来,动作平稳,行了一个礼。满座都转向她。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妾有一事禀报。”
沈蘅的右手食指在木面上敲了一下。指尖自己动的。
李嫔说完了。帝王翻开文书。
他抬起头,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停在她脸上。那一眼。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记得那个眼神,空的,什么都剩不下。
她回道:”臣妾不知此事。”
声音出来的时候嗓子里的那个哑。她记得。那个尾音往下塌了一点点,不知道帝王听出来了没有。腊月的议事殿里暖气充足,她人却冰凉。
帝王说:“此事朕知道了。”
他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沈蘅的手指在木面上压紧了。
线索来源四个字写在右下角。宁妃处。
她看清它的一瞬,脑中嗡了一声。现在坐在这里,那个嗡鸣又回来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殿内的炭火声,衣料摩擦声,呼吸声,全部被那声嗡鸣吞掉了。
线索来源。宁妃处。
如果那份情报是假的,是李嫔捏造的,那来源标注为宁妃处,就意味着宁妃宫中的信息渠道被人冒充或栽赃。她的人在宫外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有人用她的名义递了假消息。
如果那份情报是真的,徐贵人的确有信函往来,那来源标注宁妃处,就意味着她宫中有内鬼,有人把真实的情报渠道嫁接到了她的名下。
两个可能。哪一条都是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