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揉。
白芷进来收茶盏。沈蘅叫住她。
"炭例簿册什么时候核对?"
"回主子,尚宫局的人说今儿上午送过来。"
"知道了。你先去廊下守着,簿册送来了直接引进来,不必通报。"
白芷应声退了出去。
沈蘅坐回窗下的榻上。腊月的日头没什么温度,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
她看着那一片白,脑中过了一遍刚才和李嫔的每一句对话。
哪一句是试探,哪一句是铺垫。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李嫔的脚步声重,落在地上是实的。
白芷在外头说了句什么,来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沈蘅听见了。
翠微。
沈蘅坐直了一寸。
帘子掀开,翠微抱着几本册子走进来。她穿的是尚宫局的制式冬服,
深青色棉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比在长春宫时瘦了一圈,
脸颊上的肉薄了,下颌线比从前分明。
她把册子放在桌上,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主子,尚宫局送炭例簿册请您签核。"
沈蘅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面上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翠微将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指着中间一页。
"这是入冬后各宫炭例分配,请主子过目。"
沈蘅接过册子。指尖碰到册面的瞬间,触到了夹页里多出来的那一层纸。
纸被压得很薄,夹在册页之间,不仔细摸不会察觉到。
翠微的指节在册边停了一息,指着一条数字旁的白条。
"这一处,主子若觉得无误,在签核处按个印就是。"
沈蘅低头看那条数字。字迹端正,墨色均匀,是翠微的字。
她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主子?"翠微低声唤了一句。
沈蘅抬起眼,目光在翠微脸上停了一下。瘦了,眼眶底下有一点青。
翠微在尚宫局结识了一个管文档的老太监,这纸条就是从那条线过来的。
身在别人的地盘上,每时每刻都在撑。
"好。"沈蘅说。
她拿起笔,在签核处画了一个押。画完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劳你跑一趟。"
"应该的。"翠微把册子抱回怀里,退了两步,垂着眼。
"主子多保重。"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消失在帘外。
沈蘅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伸手翻开封皮,
指尖沿着夹页的缝隙探进去,触到了那一层薄纸。
她把它抽出来。纸对折了两次,展开后巴掌大,墨迹很轻,
是用细笔写的,字极小。
她看完,将纸条重新叠好,压入簿册的封底夹层中。
皇后拟的步子露了轮廓。
李嫔在腊月议事中递一份假情报给她,以"宁妃同党"的身份。
纸条没有写情报的内容,方向有了,具体未定。
沈蘅靠在椅背上。一阵清醒涌上来。她坐在原地,没有动。
皇后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这是她手里唯一的优势。
李嫔刚才坐在她面前,笑着问要不要帮忙过底册,
盘算的是先取得信任再递情报。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被掀开了一角。
沈蘅把簿册推到桌角。
李嫔临走时那句话此刻听来,味道全变了。
"臣妾替姐姐挡几句。"她说挡的时候,是在给自己铺路。
御前议事上,她"替"沈蘅挡的那一下,就是皇后那一步棋落下去的时候。
沈蘅没有想好要如何接那一招。但她看见了棋盘上最危险的位置。
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炭火上。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没有去添,只伸手把灯盏往桌角又推了一分。白日的蜡烛不必燃着。
她吹熄了火苗,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在空中散开。
窗外起风了。枯枝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她不知道那一步棋什么时候落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
窗纸上枯枝的影子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