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凉透了。
沈蘅把手抽出来,接过白芷递来的帕子擦干。帕子的边角脱了一线,
棉线松散开。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窗纸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一分。炭火烧起来了,炉膛里的声响均匀稳定,
和昨夜那场缓慢熄灭的冷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声音。
"主子,李嫔娘娘来了。"白芷在身后轻声禀报。
沈蘅把帕子叠好,搁回盆沿上。动作不快,也不算慢。
她点了下头,下巴几乎没动。白芷退出去引客。
沈蘅站在窗前,没有转身。廊下的脚步声近了,轻快,
带着十二月的寒气一块儿推进来。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了一息,
帘子被掀开,冷风先挤进来。
"姐姐。"李嫔笑着跨进门来,"昨夜睡得可好?"
沈蘅转身。她转得自然,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
李嫔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手炉,肩上落了半片枯叶。
脸上带着笑,眼角弯着,和往常一模一样。
"挺好的。"沈蘅说。声音出来时她自己听出那个哑了,
尾音往下塌了一点。暴室那次之后落下的,累的时候更明显。
李嫔走近两步,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
"姐姐的声音还是没好利索。上次太医院开的润肺方子可还在用?"
"用着呢。"
"那就好。"李嫔把手炉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张绣墩坐下。
"腊月里天干,姐姐这长春宫又比别的院子凉些。
我昨儿路过凤仪宫后廊,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回来灌了一碗姜汤才缓过来。"
凤仪宫后廊。
这几个字落进沈蘅耳朵里,像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嗤的一声,腾起一点看不见的白烟。她面上没有变化,
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一种淡淡的涩。
"凤仪宫那边,"沈蘅放下茶盏,"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李嫔的目光在茶盏上掠过。"没什么大事。
皇后娘娘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说是着了风寒,各宫的请安都免了。
我昨儿在甬道上遇见了凤仪宫掌事姑姑,见她神色匆匆的,
大约是忙着煎药。"
沈蘅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李嫔的衣摆上。藕荷色夹袄,领口绣了一枝玉兰,
针脚细密。她把每一处针脚对应着走线看了一遍。
李嫔今日来得比平时早。说话的语气比往常热络了几分。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往常长了一点。
这些在昨天以前,她大约只会当作是李嫔的亲近。
此刻再量一遍,每一个刻度都有了新的含义。
"姐姐的手怎么这样凉。"李嫔伸手,碰了一下沈蘅搁在桌上的指尖。
沈蘅没有缩回。她垂眼看着李嫔的手背,白净,
指节纤细,涂着淡淡的蔻丹。
"坐了一早晨没动,"沈蘅说,"血脉不通罢了。"
李嫔笑了一下,"姐姐该添件衣裳。
腊月里炭火不顶用的,要穿厚实些。"
"我省得。"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嫔提到腊月十五的御前议事,
说这次议的几件事牵连广,问沈蘅要不要她帮忙先过一遍底册。
沈蘅说不用,已经让白芷理好了。李嫔便没有坚持,笑着点了点头。
"姐姐若是到时候精力不济,臣妾替姐姐挡几句也是使得的。"
李嫔的语气轻描淡写,一句要紧事说得全不着力。
沈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涩味从舌根蔓延开。
她咽下去,没有换茶。
"议事尚早,"她说,"到那时再看。"
又坐了片刻,李嫔起身告辞。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姐姐的声音若是还不见好,
臣妾那里有川贝,回头差人送些过来。"
"费心了。"
李嫔的脚步声沿着廊下往外退,那半片枯叶已经不在肩上,
大约是进门时抖落在了什么地方。沈蘅站在原处,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长春宫的院门,拐入甬道,被风吞掉。
她松开握在袖中的手指。掌心勒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