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正这个人,朕知道。他在太医院干了十几年,从不沾边的事。你说动他,给了什么条件。”
沈蘅没有犹豫。
“臣妾没给条件。”
沈蘅把话接过来,”臣妾告诉他,徐贵人的东西来源有据,只是缺一份太医院的证言来闭合复核程序。
他看了内务府的文书,确认了存目副本的真实性,才签的字。”
她说的是实话。从措辞到语气,都没有修饰。
沈蘅的声音始终平稳。她没有低头,没有闪躲,没有试图把那句话说得好听一些。她只是把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皇帝微皱眉头看着她。像是在等。
等她会说到哪一步。
等她会把话说满,还是留余地。
“徐贵人与你何干。”他问。
他问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单独落在地上,掷地有声。
“一个投靠过来的贵人,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
这句话的尾音没有上扬。他知道答案,他让她自己说。
沈蘅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的时间不长。殿内的阳光在地砖上移了一线,角落的铜盆里崩起一粒火星,落回炭灰里,熄了。
“徐贵人投靠了臣妾,臣妾就得保她。”
她说完了。
不加理由,不加辩解,不说是非对错。
皇帝看着她。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几息。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站在案前三步处的这个女人。
她的衣冠整齐,站姿端正,没有一丝慌乱。但他注意到她的手。交握在袖中的那双手,指尖压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白得没了血色。
“那你就是承认了。”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替她把话说出来。
沈蘅没有回答。
她跪了下去。动作很稳,很慢。膝盖先落到地上,身子跟着压低,手背贴额。
她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认罚。”
她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闷在胸前的衣料里,比方才还要沉一些。
皇帝没有回答。
殿内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沈蘅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看不见他的脸。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几息,十几息。安静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跪下去,跪到他开口,或者跪到天黑。
皇帝站起身来。椅脚在地砖上拖动的声音很短促,咔的一下。
沈蘅没有抬头。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靴底踩在地砖上,一步,两步,停下来。那方向是朝窗户去的。
窗格的纸透进来的光线被他挡住了一瞬,又恢复了。
沈蘅保持着那个姿势。膝盖跪在青砖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骨缝。
皇帝的背影映在窗格的光线里。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袖口的布料绷紧了一瞬,褶皱从肘部向外延展,像水纹扩散到末端,又慢慢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没有转身。
沈蘅跪在案前三步的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地砖的凉意从额头传进来,很清晰,像一根线牵着她。
后脑深处开始胀痛,太阳穴处跳了一下,视线边缘泛起一层灰白的虚影,随即又清晰回去。
她没有理会。
膝盖以下从酸变成了木。
铜盆里的炭火暗了一层,灰白色的灰烬覆在炭面上,边缘还透着一线暗红。
久到炭盆里传来第三声崩裂,又消失。
久到窗格的光线在地砖上又移了一线,从她袖口移到了腰侧。
她没有动。额头抵着地砖。膝盖以下已经木了,知觉变成一种遥远的钝感。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殿内的安静厚得像一堵墙,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她不知道他还会站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跪到什么时候。
但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做完了一件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像水底的泥沙,搅过之后,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