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廊下比长春宫冷得多。十一月的风从甬道两头灌过来,在这处交汇,没有遮挡,吹在脸上像细刃刮过。
沈蘅在阶前站定,没有急着上去。
甬道走过来的一路,风灌进领口,贴着皮肤往下走,到此刻还没有暖过来。
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发僵。
御前总管从门内迎出来,躬身行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他没有开口问什么,侧身让开,推开了身后的殿门。
“宁妃娘娘,请。”
沈蘅抬手解了斗篷的系带,交给身后的太监。
她的手指碰到铜扣时停了一下,铜扣冰凉,贴过皮肤的地方留下一道凉痕。
她理了理袖口,又整了整领口的褶痕。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她跨过门槛。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足,暖意像一堵墙,在门内等着她。
殿内空旷,窗格的纸透进午后西斜的光,在地砖上拉出斜长的亮格,一格一格铺到案前。
炭火在角落的铜盆里无声地烧着,偶尔有一声极轻的迸裂,像干果壳被捏碎的声音。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衣料摩擦声。
皇帝坐在案后。
他没有抬头看她。
案上摊着一份文书,纸面折痕很深,边角卷起,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内务府的批文。
沈蘅认得那个格式,她见过徐贵人拿来的抄件。
沈蘅走到案前三步的地方,站定,敛衽,屈膝,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很低。嗓子干涩了太久,声音压到喉咙深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皇帝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仍然看着案上的文书,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动。殿内安静了几息。那几息像被拉长了一样,连铜盆里的炭火都像是烧得更慢了。
“起来。”
沈蘅起身,双手交握在袖中,垂着眼,没有抬头看他。
皇帝把案上的文书往前推了半寸。纸页在桌面上滑动的声音很轻,沙的一下。
“这是什么,你知道吧。”
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沈蘅看了一眼文书上的印戳。内务府的骑缝章,朱红,盖得端正。
“臣妾知道。”
“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
皇帝的语调没有变化,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但他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沈蘅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迎上去。
“徐贵人的案子,内务府已经结了。财物来源有据,人已经放了。”
“这是结果。”
皇帝把文书往前推了半寸,”朕问的不是结果。”
他停了一停。
“朕问你,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炭火的声响在空阔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蘅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干了,起了皮,下唇抿住上唇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刺疼。
“徐贵人来过长春宫。”
沈蘅把话接过来,”她投靠了臣妾。”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平铺直叙,不加修饰。
“臣妾不能见死不救。”
皇帝没有接话。
他靠回椅背,目光还留在她脸上,没有移开。那张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所以你找了太医院的人?”
“臣妾找了李太医。”
“你让他出具证言。”
“臣妾求他出具证言。”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皇帝看着她,停了一拍。
殿内的光线从窗格移了一寸,在地上拖出一道更长的影子。
他的手搁在案上,中指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桌面,又停住。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