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月里布下那枚棋开始。她让人找了一个与沈家有过往来的远房族人,许了银子,安排了一场酒后失言。邻桌坐的人也是她安排的。那句"废太子府"说出口的时候,三步之内有人记录。
皇后把手从茶盖上收回来,理了理袖口。折痕抚平,袖沿落回原处。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凉茶入口,涩而苦,她的眼皮垂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了下去。
次日午后。
白芷从尚宫局回来,进门的时候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她把空茶盘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掀起帘子,侧身进来。茶盘上搁着一盏新沏的茶,她放在案角,没有马上走。帘子在她身后垂下,边缘轻轻晃了晃。
"主子。"
沈蘅抬起头。
白芷一手端着空茶盘,另一只手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和说今日天凉差不多。
"奴婢在尚宫局听了几句闲话。有人来问沈府旧事。"
沈蘅的手停在纸页上。白芷的语气太平了,可她用了"沈府"二字,平日只说"府上"。
"问什么?"
"说是老家那边来的人,打听沈老爷在翰林院时的事。"白芷说,"尚宫局的人当了笑话说,那人连尚宫局是管什么都不清楚,门路都不对。问了半天也没问到正经人。"
她说完,看沈蘅没有接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把空茶盘换了个手,转身出去了。帘子落回原处,殿中的光线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沈蘅低头看着面前的纸页,没有移动。
有人在查沈府。
沈家在京城没有根基,父亲翻案后未起复,沈府旧宅早已变卖,族中旁支多年没有往来。能查到的东西,无非是父亲在翰林院的履历。哪一年入职,哪一年调任,哪一年被贬。
翰林院。
父亲在翰林院的时间是天启二年之前,那一年废太子还在东宫。要把翰林院和废太子府连起来,翻一份同年的官员交游记录就够了。
她把手从纸页上收了回来,搁在桌沿上。
长春宫的灯盏亮起来的时候,沈蘅还坐在案前。白芷那句话已经过了许久,殿中没有别的声音。茶盏搁在手边,已经凉了,她没碰。窗外有风,廊下的灯笼影子在砖地上移了半寸又停住。灯芯爆了一下,哔剥一响,火光跳了跳又稳下来。炉里的熏香大约是燃尽了,殿中的气味淡了一层。
白芷端来的宵夜还放在角落的炭盆边上,碗里的粥凝了一层皮。沈蘅没有动,连视线都没有偏过去。
她看着案上那叠纸,底册、札记、名录、调拨单的副本,叠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她花了两个月把这条线走到这里,每一步都有人递梯子。
皇后也出招了。
刀有多长,落在哪里。尚宫局会递什么上去,帝王会看到什么记录,废太子案会不会让帝王收回所有宠信。她都不知道。父亲当年在翰林院的旧事,她知道的也不比外人多多少。
皇后不会只出一招。一刀不致命,后面还有第二刀、第三刀,直到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沈蘅把手掌按在纸面上,手指贴着纸页下那些垫着的字迹,墨迹透过纸张传来细微的凸起。她按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刀还在空中。她不知道这一刀会先割到谁。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把灯芯往高挑了挑。火苗跳了一下,殿中的光线亮了些。沈蘅拿起笔,把底册上的日期重新核对了一遍。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一点点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