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

长春宫正殿的门窗开了一整日。风从南侧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纸页的边角不时卷起，落回原处。案上那叠纸还摆着，底册叠在左下角，札记压在面上。

沈蘅没有再像那晚一样把四样东西一字排开。每日翻一遍，看完收好。那晚生出的警觉没有消失。四条线索太顺了，每一步都有人递梯子。可她找不到答案，也就没有继续深挖。有些事，想不通的时候只能等。那个念头还在，只是不在面上，压在底册底下，翻到的时候碰一下，翻过去就放开了。

皇城以东四条街外。掌灯时分。

一家临街的酒肆到了楼上客满的时候，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半旧青布直裰的男人。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温酒。他已经喝了半个时辰，脸膛泛红，酒壶空了大半，倒酒的时候手腕已经不太稳了。

同桌的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贩货商人，原不相识，拼桌坐下。商人面前一碗热汤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低头喝汤。

青布直裰的男人放下酒杯，舌根已经发直。

"你知道宁妃娘娘不？"

商人夹菜的手顿在半空。

青布直裰的男人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爹沈霖，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跟废太子府上的幕僚走得近。我亲眼见过的。"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可二楼拢音，隔壁两桌都听见了。有人放下酒杯，有人侧过头来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商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压着嗓子想把话截住："你醉了。"

"我没醉。我是她娘家的远房表叔。那一年我进京投亲，在沈府住了三日，亲眼看见废太子府的人从后门进出，跟沈霖在书房说了大半夜的话。"

他把"亲眼"两个字咬得很重。

隔壁桌坐着一个穿灰褐短褐的男人，低头吃面，筷子没停过。面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一直没有抬头。

青布直裰的男人又倒了一杯。话越说越多，说到沈霖在翰林院时与废太子府幕僚以诗会友，说那些人酒后说过大逆不道的话，说自己当年也在座，听得真真切切。

商人没有再应声，埋头吃完碗里的东西，搁下铜钱走了。

青布直裰的男人没有注意到，还在对着那壶残酒说话。

隔壁桌的灰褐短褐男人也放下了碗。他没有立刻起身，坐了片刻，听酒肆里的嘈杂恢复到正常，才站起来下楼。他的步速如常，出了酒肆大门，拐进对面的巷子，在巷口停了几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翻开，用炭笔记了几行字。

记完，合上薄册，塞回怀中，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凤仪宫东暖阁。

窗棂上的光一寸寸收窄。皇后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茶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泡了太久，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手搁在茶盏盖上，指节扣着瓷沿，不重不轻，恰好压住瓷盖的边缘。

帘外有人影站定。隔着帘子，一个声音低低说了几句话，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皇后听着，没有转头。窗外院墙的檐角压着一层暮色。

帘外人影说完了，没有等回应，退下。脚步声沿着廊下去，远了。

东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皇后仍然坐在那里。身体没有明显的动作。

她的手指从茶盖的瓷沿上抬起来，到半空停了一停，收回来，放在膝上。她合上了茶盖。

那一声瓷盖扣合的声音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