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夜色笼罩之下，人仿佛寻到了安全之处，白日里靠着理智克制的念头，在这会儿如鱼儿般一条接一条跃了出来。

邢灼风坐在石块上，橘色火光在面前摇曳，随行的镖师巡逻换班顺势绕着篝火坐了一圈，他目无虚焦地望着火光，听那些镖师调笑，随口附和着，想尽力融入那些聊天内容，忽略从心口跃出的小鱼。

可越想忽略，那小鱼的存在感反而越发清晰。

手中木棍重新挑高了下火焰，便杵在地上，烧焦的那头在地上留下一块墨黑的印迹，像是那日书房元净秋立在他身侧，给他磨得墨。

今日心口处传来欣喜与敬服之后，便无甚情绪传来。

那欣喜究竟因谁而起？

他才离开一日，不会又有什么魏时司尘之流出现在她身边，玷污他的情魄吧？

握着木棍的五指收拢，咔的轻响，自中断裂，头顶跟着一声鹰唳尖啸飞掠而过，直朝西去。

众人抬头望了眼夜幕掠过的黑影，又继续闲谈，到时辰换班巡逻。

邢灼风也抬头望着那黑影掠去方向，与其他人不同，只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将断裂的木棍抛入篝火之中，拍去手上莫须有的灰尘起身。

“我去附近走走。”他说。

谁都看得出今夜邢灼风心不在焉，当是心情不好，只是无人戳破，眼下闻他要孤身走走，众人纷纷出言支持，拍胸保证此地无需他操心，只是他一人莫要走太远。

邢灼风应声，也并未带猎犬，朝前踱步行去。

夜幕戚戚，一路大道上并不见人影，兴许暗处有人，但瞧见邢家镖局的狼头旗子也都没有露头。

冬去春将来，几大城池稳定，路边也逐渐生了野草，长势喜人，掩了路。

邢灼风一手分拂草丛踏开条路，漫无目的地朝前行，走走停停，像是心有烦扰，时而伴有叹息。

亦不知行了多久，他终于停下脚步。

此时邢家镖师驻扎之地篝火已瞧不见，也不闻巡逻犬吠之音。眼前是静谧湖水，四下是低矮连绵的山，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湿冷之意，仿佛吹去他心头烦扰，他惬意喟叹一声，面朝湖水闭目负手而立，任由那风持续不断吹向他，带走他心头烦扰，也带走他面庞与身体的温度。

“少爷！”

略带少年稚气的嗓音突兀在身后响起，邢灼风心头轻跳，睁眼回头，却见许凡立在他身后两步处背着手、笑容灿烂地望着他，见他看来，仍旧背着双手提步朝他踱来。

“你一路跟着我来的？”邢灼风目光从他面上落至他双腿。

“嗯，”许凡负在身后的手伸出，抖开一件袍子披在他肩头，顺势给他将系带绑紧，“瞧见少爷孤身一人朝这头来，穿的单薄，就带了件衣裳跟了过来。”

邢灼风弯眉打趣他，“夜黑风高，行夜路可有摔跤？”

“只那一回，少爷跟他们怎么就记到现在？”许凡不好意思地挠头，“自是没有，否则以少爷的耳力，怎会没察觉。”

邢灼风淡眼笑看他，“以我的耳力，即便你没有摔跤，如今也听不出来了。”

许凡回头定定看他片刻，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随意抛入湖中，打破静谧的平静，“是少爷今夜有心事的缘故，少爷在想什么？元姑娘吗？”

元姑娘。

邢灼风眉眼微动，却并没有与他谈论元净秋的意思，转开话头，“你一路跟着我而来，应当还有旁的事吧？”

“对，什么都瞒不过少爷，”被戳穿，许凡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拍去手上灰尘，“想让少爷，再起几味香的名字，我好记着。”

邢灼风似原地站的久了，觉眼前风景略微无聊，转而绕着湖畔款步而行。许凡就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偶尔踢飞脚下一块碎石，驻足原地看着水波晃荡。

“就为这个，一路跟着我来。”

“对，从前制香取名虽称心，但颇耗费时间，少爷脑子好使，想出来沉香渡这等名字都未曾耗费多少时间，就帮我多想几个吧。”

邢灼风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似有萤火在山中闪烁，停下脚步回头，“沉香渡……你知这名字我是如何想得吗？”

“如何如何？”像是即将得到师傅真传，许凡煞是欣喜，两眼亮起微光。

邢灼风垂眸落在他脚下，单手竖起，淡笑着以言语配合手势，“沉迷香者，我来渡之……”

他黑眸亮起奇诡的微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许凡脚下兀然金光大绽，如日坠临般，亮起繁复威严的符篆阵法，将他囚困其中。

光芒所照的刹那，许凡面上恍若波纹震荡，面孔身形逐渐变化，黑袍兜帽，只露着下半张脸冲着邢灼风歪头一笑，尖尖的虎牙森白。

二人全无诧异、震惊，好似都早已知晓对方身份、计划，也并没有被拆穿之后的惊慌失措。

公子苏抬手点在金色光幕上，指尖当即被灼烧冒起黑烟，“你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邢灼风：“从我桌上出现第一封信开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