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净秋立在月下,见他久不说话,拍去手上灰尘踱步踏上台阶,停在窗前。
距离近了,借着月光,邢烛鹤看到她素净面庞上凝结的血痂,像玉瓷有了缺口,显眼刺目。
他薄唇微动,张口欲语,元净秋却抬手当着他面兀地将窗户闭合,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将他到嘴边的话如那窗户般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冷空气扑了满脸,吸入喉中,咽进肺腑,诸般不适。
他长眉皱起,阔袖下的五指跟着收拢,哼了声旋身坐在榻边,两眼仍盯着那扇窗。
窗户上映着的纤细影子像夜行的猫,在他转身刹那已悄然离去。
邢烛鹤屏息静听,不闻院内窸窣轻响,也无半点呼吸,唯有耳房传来守心的鼾声。
安静了。
又安静了……
自他脸毁之后,院落内整日这般安静。
嗯,偶尔也会有除阿兄之外的人来看望他,但大多目光都只在他面上不着痕迹地转悠、窥探,似有对昔日俊逸才子变成此番模样的扼腕惋惜,也有幸灾乐祸。
那些人以为自己将目光掩饰的很好,但殊不知在他眼里,那些目光似夜间鬼火盏盏,再清晰不过。
惋惜也好,幸灾乐祸也好,都一样令他厌恶。
还有一部分人,趁他不备看到了面具下被毁真容,要么失声尖叫,要么如见恶鬼掉头便逃。
守心在这些人中算好的,看到了他真容,恐惧、恶心、头皮发麻,但他没有尖叫着逃跑,也没有时不时佯装无意将目光黏在他面上探究。
尽管在照顾他这件事上不如以前上心,但这也已经很好了。
接下来只需要他适应安静……
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独自一人生活在一座孤岛那样的安静,日子就能过下去。
适应了,他就能戴着这张恶鬼样的面庞、苟且偷生。
他眼睫逐渐垂落,将落在那扇窗上的视线遮住,而后屈膝退回到榻上,蜷缩在方才的角落,还尚有余温。他脑袋斜靠着冰冷的墙壁,凌乱的发丝半掩面,如过去的每一日那般,混沌的睡着。
以往总能睡着的。
像孤魂野鬼漂泊累了,随意找着一片可依的地界沉沉睡去。
可今日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
心头燥着一团气,不受控制地胡乱游走,扰得他如何都无法沉定。
许是那“祸起之源”出现在他面前的缘由。
他眉心越拧越紧,掌心被指甲掐出乱七八糟的月牙痕,终于睡意涌来,脑海中若四下一样,即将重新归于沉寂。
叩叩——
敲门声突兀响起,当头一棒般将邢烛鹤才酝酿出的睡意震走。
他双臂圈紧,绷着力道,清晰的经络自阔袖下蔓延而出,延伸在手背。闭目深吸口气,缓缓睁开两眼,隔着蒙蒙纱幔冷凝着门的方向,没有动作。
“是我,来给你送吃的。”
外头那声音平和,宛若山川大地,自带一股坚实感,似有某种奇特的魔力,能抚平人心中躁动与恶。
邢烛鹤也不例外。但只刹那之后,他便眉头拧得更紧。
因这“祸起之源”,他入夜也不得安生,寻日可借着入睡逃到梦境中,但今日入睡何其困难,因她。
从前丹青画笔、清绝少年郎,满城红袖招,而今面若恶鬼,人嘲人惧人怜,一朝高阁坠,不复旧时身……因她!
恨与怨纠缠而起,在心头凝结成浓浓的恶,滚水般在心尖沸腾叫嚣。
他指甲恨恨掐入掌心,血色逐渐在指缝沁出,滴答一声落在榻上,绽开红梅。他倏然起身,赤足踏落地面,阔步向前,发丝与阔袖飘飞在身后,哗啦将门大启。
不待眼前人言语,伸手便朝她咽喉要害处拿去。
风声在前,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吗?”
元净秋看着朝她探来的手,不闪不避,腾出只手随意握上他手腕,略微旋转,看到他掌心凌乱的伤口,娥眉轻蹙,当下牵着他快步入门。
“放开我!”
简直奇耻大辱,他要伤人,反倒被人轻描淡写拿住不说,且那人甚至全然没将他的恶意当回事。
恨与怨纠葛在心口燃烧,转而堵塞了他的七窍,叫他喘不上气,憋得面目泛红。
“放手!”
他用尽浑身气力蓦然一甩,终于将元净秋牵着他的手甩开,手腕还残留着她掌心微凉的触感,盘踞过蛇般令他诸般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