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撂下一句话,在助理惊愕的目光里,快步穿过风淋室。他一把扯下乳胶手套和口罩塞进回收筐,快步拉开外间工作台的木椅坐下。
他抓过一张蓝格子的草稿纸,反手摸出一支工程铅笔。
匀胶机三千转的转速会把布料扯成残影,真丝要显出波光,得是慢得几乎看不出晃动的匀速。
铅笔尖在方格纸上飞快游走。
他先画了个二十公分见方的圆盘底座,接着在内腔勾出一套微型蜗轮蜗杆,将电机转速死死压在每分钟两转半;两侧边缘各斜切出一道四十五度的仰角光槽,正好卡住两枚带反光碗的小聚光灯,光线由下往上直切中心托盘。
“江工,您算什么呢?”助理收拾完内间跟出来,探头看着图纸上一堆带齿轮箱和同心轴承的机械草图,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咱们所里新立项的光学仪器?”
“不是仪器。”
江海手里的铅笔在底座外圈画了一条实线,把走线封死。
这套小装置一旦接上电,小射灯向上打光,托盘以极缓的速度旋转,茶缸里垂下的丝绸每转过一点角度,折光面就会变动一次。在昏暗逼仄的展馆角落里,根本不需要人去吆喝,它自己就能荡出一汪流动的光。
江海终于停下了笔。
他把图纸仔细折成巴掌大小,塞进贴身的上衣口袋,抬头看向助理,冷峻的眉眼里透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江海起身走向更衣室:“下午的测试你盯着,按照规程记录数据就行。我请半天假,去趟市二机床厂的废料库。”
—
几天后的傍晚,叶雯推着自行车跨进四合院的门槛,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下班他们刚从印刷厂拿到的英文宣传单,还有伴手礼和其他东西,她想晚上再看看怎么摆放最合适。
她刚把车停好,就看见江海也推着车进了院子。他那辆车的后座上,用粗麻绳绑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旧木箱。
江海把车支好,解开麻绳,单手将木箱搬了下来。木箱看起来分量不轻。
叶雯走过去,眼尖地瞧见他右手虎口上贴着两道发黄的医用白胶布。这几天夜里他总是很晚才进屋,叶雯忙得还没顾得上关心他。
“你手上怎么弄的?”叶雯下意识去拉他的手,目光落向那个木箱,“这里面装了什么?”
江海把手往后缩了半寸:“拆废齿轮时蹭破了点皮,不碍事。进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江海把箱子放到了屋里的地上。拿过一把羊角锤,利索地撬开了木箱顶部的钉子。他从里面端出一个带有金属底盘的圆柱形展架。展架做得很规整,外面甚至被他细心地喷了一层黑色的防锈漆,布线和齿轮都被隐藏在底座内部。
江海把展架端出来,平稳地放在了东厢房堂屋正中间的地上,又拉过一根长长的插线板。
“把你那个搪瓷茶缸拿过来,放上去。”江海直起身说道。
叶雯闻言没有多问,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印着英文定制字母的红牡丹茶缸。茶缸里,那块苏省产的特级素绉缎被精心地折叠着,如同一截倾泻而下的柔软水袖,一半在茶缸内,一半垂落在外。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四合院里只有堂屋漏出来的一点昏黄灯光。
江海拿起插头,对准插线板,只听微弱的“嗒”声,底座内部的微型同步电机开始运转。
紧接着,两道隐蔽在底座边缘的高亮聚光灯瞬间亮起,交错的冷白光束由下至上,打在托盘中央。展台开始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旋转了起来。
叶雯站在原地,呼吸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屏住了。
那块苏绉缎,在夜色中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光影在面料交错、流转,泛起如梦似幻的波光,就像是一汪被微风吹皱的春水,又像是流光溢彩的珍珠。
而在丝绸的映衬下,那个原本土气的红牡丹搪瓷茶缸,随着旋转展示出另一面的英文定制字母,竟也生出东方艺术品的错觉。
此刻这纯粹的美感,就是最扎眼的招牌。
叶雯看着眼前流转的波光,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热。她转过头,看向站在灯光边缘的江海。
男人的身形大半隐在暗处,只有下颌线被展台溢出的流光照亮。察觉到叶雯的视线,江海偏过头,对上她那双藏不住兴奋的双眼。
“人的眼睛天生就会追着光影和动作走,”江海看着她,眼底映着展台流转的光亮,“光打亮了,台子也转起来了。剩下的,就交给叶经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