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和叶雯顺着江边往大沙头的方向走。在北城时，江海后来又找瘦猴取了几次经，还买到一份羊城的地图。所以这条路，他在地图上已经模拟了上千次。
越往里走，路灯越是稀疏。眼前连片的渔船靠在岸边，随着江水微微起伏，船上搭着油布，岸边是石棉瓦和木板随意拼接的棚屋。
这里并没有正式的市场入口，更像是一片野蛮生长的部落，哪里有电筒光亮，哪里就是场地。这里的味道鱼龙混杂，死鱼烂虾发酵后的腥臭味，渔船上发电机启动后的柴油味，偶尔还掺杂着一丝甜腻的香水味。
他们看到不远处此起彼伏的光束，这光束叶雯和江海都不陌生，在北城的黑市，见识过很多次，是来自手电筒的光亮。
“跟紧我。”江海低声说了一句，下意识自己站到靠近江水的那一侧。
叶雯没说话，仔细观察着此时此地的环境。这里和德胜门的黑市也完全不同。北城的黑市是压抑之下的安静，而这里是压抑不住的躁动。眼前的场景让她想到以前看过的八十年代港片，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那混乱又有秩序的感觉如出一辙。有光着膀子的男人在黑暗中穿梭，他们脸上带着警惕，步履匆忙。
两人在一处摊位前停下。摊位看起来很简陋，木板上面铺着油布，上面摆着几台夏普的录音机，里面放着磁带，声音却开的极小，要仔细才听出来，原来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应该是本地人。他手中夹着烟，正跟面的客人用白话过招。
那客人应该是个熟客。他们甚至没说上几句，买东西的那人只是比划了个手势，摊主就点点头，从身上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个方块，熟客把钱赛过期，拿货走人，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人走后，江海凑了上去。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摊主的手电筒的光毫不客气地直接怼在江海的脸上。“唔好意思，收档啦。”摊主说完直接拿了块布，盖住了摊位上的收音机。
江海被光刺得眯起眼睛。“你好，我想问一下……”
“听唔明啦！”摊主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江海，看他身上穿着板正的衬衫长裤，又看了看他旁边站着的漂亮的年轻女人，看那女人的肤色，就知道是外地人。他改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去高第街啦。那边才系你们北佬，你们外地人去的地方。呢度不做散客，更不做生面孔啦。”
周围几个摊位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投来目光。那些目光里全是审视和警惕，没有半分善意。毕竟，在这样的灰色地带，安全至上。他们不需要来路不明的新客。
叶雯轻轻碰了一下江海的手臂，“走吧。”
江海压下本来还想说的话，跟着叶雯走出了人群。两人一路没再说话，知道重走回沿江的那条路上，看到周围的灯光，身后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才消失。
“羊城的人确实很排外。”江海语气里有些挫败，他本来以为瘦猴的话有些夸张，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我本来也只是想试探下的，没想到送上门的钱也不赚。”
“不是不赚，主要是信不过我们。”叶雯倒是很能理解，出言安抚道，“不过这也很正常，如果我们轻轻松松就能拿到货，那这生意早就轮不到我们做了。”
“今天没白来，至少看到货确实从这拿，量还不少。”
—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一进屋，那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地面更是因为刚过去的回南天，渗出细密的水珠，拖鞋踩上去都黏糊糊的。还好还有窗户，虽然风也带着黏，但是空气变得没那么窒闷。
下午叶雯已经把床铺铺好了，那台锈迹斑斑的旧台扇还好还能工作，虽然转起来“咔咔”作响，像个哮喘的老人。
“我先去帮你打水，你五分钟后直接来水房。”江海直接起身去出去了。本来两人傍晚出门前已经洗过澡了，但是南方的夏天这黏糊劲儿，江海知道叶雯如果不冲一下，晚上的觉肯定睡不安稳。
等两人简单洗漱完，面对这唯一一张铁架床，气氛一下有点微妙。虽然这床不算太小，但是毕竟现在是夏天。
“要不我睡地上把，多铺几报纸。”江海说完就要去找报纸。
“这地上全是水，可能还有蟑螂，你想半夜跟蟑螂来个近距离接触吗？”叶雯坐在床头，正在用干毛巾擦刚刚不小心溅到水的发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江海整个人一僵，今天在下水道位置，确实是看到一只巨大的蟑螂，还会飞。“可这床……”
“在白家桥的时候，也不是没睡过一张床啊。怎么现在还这么扭捏。”叶雯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直接躺到里侧，拉过毯子盖住腹部，“而且就这一台风扇，离远了热死你。快上来，明天还要早起呢。”
江海闻言没再多说，关了灯，借着月色摸索着躺在了床的外侧。两人中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已经是极限。
这会儿跟白家桥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是冬天，两人睡觉的时候恨不得穿上所有的衣服才能保暖。而现在，穿着如此单薄，他只觉得挨着自己的另一具身体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让他燥热难安。
江海平躺着，听着风扇转动的声音，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方在肚子上，一动不敢动。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江海。”黑暗中，叶雯忽然开口。
“嗯？”江海喉结滚动一下。
“刚才那个摊主的话，其实透了个底。”叶雯翻了个身，面对这江海的方向。江海更是一动不敢动了。
“什么底？”江海听到她说正事，心里的旖旎散去大半，也稍微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