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虽然从街道开了介绍信，但是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床铺也是一张难求。出发前，江海从瘦猴那打听到，说是火车站西边那片的骑楼里，有不少私人拉客的。

两人拎着行李刚走到巷子口，一个摇着蒲扇的阿婆立马迎了过来。看这两人大包小包的样子，阿婆特别热情地领他们往巷子里去。

绕了一圈，这一片的房子都是典型的岭南骑楼，二楼向外延伸，像个巨大的盖子罩在一楼头顶。这种设计虽然挡雨，但也遮去了大半光线，让狭窄的巷子里终年透不进阳光，加上气候潮湿，空气常年弥漫着霉味。

几人走到一栋老式的骑楼前，阿婆带着他们穿过一楼的凉茶铺，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二楼的木门，先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公共客厅。屋里弥漫着一股煎咸鱼的味道，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躺在客厅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

老太太领着两人在左边第一间房门前停下，“就系呢度啦。”

推开门后，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和一个摇头风扇，墙皮斑驳脱落，窗户正对着街道，隔着那扇满是灰尘的彩色玻璃窗，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在外面的防盗网封得严实，虽然破旧，但也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安全感。

江海见状皱了皱眉头，这环境实在是太一般了，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他正想给叶雯使个眼色问她要不要换一家的时候。只见叶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她心里清楚，就算在几十年后，火车站附近住宿条件也很一言难尽，估计这年头挑来挑去，也都是差不多的水准。

只见那阿婆转头冲着屋里正听收音机的男人，飞快地用白话喊了一句：“阿强，两个捞松，看样子系水鱼嚟嘅。呢间屋每晚收佢哋八蚊一晚，唔好写单。”

那个叫阿强的男人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应了声：“知啦。”

老太太转过脸，脸上又堆满了笑容，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对江海比了个八：“靓仔，这间房是最通风的，看你们年轻人，给你们便宜点，八块钱一晚。”

江海对正想着要要不要还价的时候，叶雯突然上前一步。她看着那个婆婆：“阿婆，是不是欺负我们外地人听不懂白话啊？”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乜嘢？靓女你说笑啦……”

“阿婆，实话跟你说啊，我看隔壁人家标价才两块五一晚。还有啊，我们不是水鱼，我们就是来羊城务工，肯定没钱给你们宰的。跟隔壁一样吧，两块五一晚，不行的话，我们现在就走。”叶雯说完作势要出门。

现场空气突然安静了，老太太瞪大眼睛。她没想到这两个一个就是北边过来的人，这小姑娘竟然听得懂白话，还知道隔壁的价格。

她瞬间尴尬地搓了搓手，既然被人拆穿了，和气生财，也不用把生意退出去。“行啦行啦，看你们后生仔不容易，两块五就两块五吧。住多久？先交钱啦。”

—

交了钱，开了票，回到房间，房间里只剩下叶雯和江海两个人。

江海把行李放下，先检查了门锁和插销，又去拧了一条湿毛巾擦拭满是灰尘的床架。但他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叶雯。刚才她那副从容不迫、一语戳穿别人谎话的样子，一直在他脑海里晃悠。她怎么羊城话都听得懂？

大概是江海眼中的疑惑过于明显，叶雯正在铺床单，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江工，是不是想问我怎么听得懂？”

“嗯。”江海走过来帮她拉平床单，“你怎么知道他们在骂我们？还有，你怎么知道隔壁只值两块五？”

叶雯当然不能说自己前世在香港投行工作，这种市井白话听了十几年。

叶雯直起腰，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在英语角的时候，正好有个隔壁宿舍的同学跟我关系不错。她就是羊城来，平时听她打电话，骂人的话早就过耳不忘啦。刚刚他们骂我们是冤大头。”

“至于价格嘛……”她眼里闪过一丝生意人的精明，“那是诈她的。”

“诈她的？”

“你想啊，瘦猴说，现在的国营招待所也就一块五到两块，只是常年没什么床位。这私人旅馆虽然不要介绍信，但是这个环境两块五到三块顶天了。” 叶雯拍了拍铺好的床铺，语气笃定： “所以我就先挑两块五说，如果她不同意，那就三块，要是还不同意，那我们就去找别的地方好了。”

江海：……

“行了，看看我们这身装扮吧，像不像逃荒来的。”叶雯指了指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你看看我们，坐了这么多天的火车，再不洗洗真的快馊了。”

这住宿条件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好歹提供了跟宾馆差不多的服务，毕竟羊城这天气，没有洗澡服务，那这房子肯定是租不出去的。公用的水房在二楼的尽头，旁边放着几个红色的塑料桶，而拧开水龙头出来的水就是适合淋浴的水温。

不待叶雯开口，也不用她动的手，江海先是用洗衣粉，把两个塑料桶里里外外认真刷了几遍。冲洗干净后，接了两桶满满当当的水，提到到旁边那个小房间，那是洗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