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着指头一算，谢宣瑜停薪留职已经快两年。这两年别的不说，他的收获着实不少——多了这么个叫他又喜又爱的小姑娘。

“桐～～桐。”他放软了嗓音，额头抵着小孩的额头，脑袋来回轻轻晃动，逗得桐桐咯吱咯吱直笑。

血缘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小孩快两个月没见过他，不过短短一天，父女俩就黏得难舍难分。

“好啦，桐桐该吃鸡蛋羹咯。”张玉兰端着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放到桌边，伸手去抱孩子。

桐桐扭过身子，伸胳膊搂住爸爸的脖子，小脸紧紧贴在他颈窝，身子也偎得牢牢的。

张玉兰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屁股，笑着嗔道：“你这个小姑娘，明明是我带你带得多，你这会儿倒跟他这么亲。”

谢宣瑜侧过身，把桐桐往怀里拢了拢，哄着：“哎呦呦，别闹我们嘛。”顺势表了个态，认真道：“爸爸最喜欢妈妈，所以桐桐也要听妈妈的话。”

夫妻俩把桐桐转了个身，谢宣瑜稳稳将桐桐抱在胸前，张玉兰端着碗，舀起一勺滑嫩得像果冻似的鸡蛋羹，一点点往桐桐嘴边送。

“明天你去批发部办续期？他们会不会叫你回去上班？”

媳妇的顾虑，谢宣瑜早有思量，撇撇嘴道：“回不回去我都能接受。回去，我可以借单位业务线路收国库券；不回，我也有别的路子。只不过我想，陈主任怕是不想要我回去。”

张玉兰好奇道：“他怎么不想你回去？当初你在，可是给批发部带来不少收益。”

谢宣瑜轻蔑地笑了一声：“给批发部带来收益，又不是给他个人带来好处。现在老沈，才是能给他带来个人实惠的人。”

又说：“他跟你阿爸可不是一类人，你阿爸时时刻刻惦念着集体里的孤老，五保户有没有饭吃。”

提到张书记，张玉兰脸上与有荣焉：“我阿爸那可是好党员、好干部。”

夜里，谢宣瑜洗漱完回来，看见张玉兰抱着桐桐坐在床上喂奶，他侧身挨着她靠过去，问道：“不是说没奶了吗？怎么还在喂？”

张玉兰说道：“前阵子感冒，把奶烧回去了，剩下的不多，桐桐吃辅食，也喝牛奶，可到了夜里，总要吃上两口，心里才踏实。”

谢宣瑜看着闭着眼、小嘴微微蠕动的桐桐，心底涌满了暖意。

他凑近，轻轻亲了一下媳妇的脸颊，轻声感慨道：“哎，真好。”

张玉兰嗔怪道：“小心桐桐看到。”

“那怕啥？”谢宣瑜满不在乎，“她还不会说话，当不了小喇叭。”

桐桐一边吃着奶，一只手还抓揉着另一边，吃着吃着，小手缓缓垂落，搭在自己身前，就这么睡着了。

张玉兰理了理衣服，把桐桐侧身放进她特意买的、紧挨大床的小床上，给孩子盖好一条小薄被，自己随后钻进被窝。

谢宣瑜躺在被窝里，身边飘来一缕似有似无的淡淡奶香味，他咽了咽口水，本能地朝着香味的方向贴了过去，嘴里说着浑话：“我在外面可想你了。”

张玉兰抿嘴偷笑，带着几分娇嗔嗯了一声，主动往男人怀里滚了过去。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身上的毯子跟着微微起伏。片刻后，谢宣瑜探出脑袋，微微喘着气：“我去洗洗。”

他起身去厕所打理，又端来一盆温水，给媳妇擦身。

事后两人躺在床上，张玉兰说：“居委会来人说了，让我去上环，我不愿意。”

谢宣瑜搂着她，轻声道：“不愿意就不上，我也不想让你去上环。大不了每次我记得戴套就是。”

张玉兰以为男人和自己想法一样，心中窃喜，便说出了自己的盘算：“我想着要是以后还有机会，我还想再生一个。”

谢宣瑜忽地笑了几声，问道：“小玉，你知道为啥要实行计划生育不？”

张玉兰撇撇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前说好可以生两个，后来又说只能生一个了。”

谢宣瑜叹了口气：“说到底就是人口太多闹的。大伙都盼着过好日子，想要搞改革，可改革后会变成什么样，谁心里都没底，这才要搞计划生育。你想想，当年知青下乡，不就是城里岗位不够，人挤得装不下么。说白了，就是怕再重演那样的局面。”

紧了紧怀里的媳妇，低声道：“你身子不好，别去上环。再说，他们哪里懂我们这种丢过孩子的人的心思。”

没有生过孩子的人，自然谈不上对孩子有多深的羁绊，可生过又失去过的人，这份牵挂刻进心底，变成一辈子解不开的结。

他们熬了十来年，才好不容易盼来桐桐，谢宣瑜心里觉得，只有一个孩子实在不保险，可眼下，也并不适合急着要下一个，

“你先慢慢把身体养好再说。桐桐还小，眼下事情又多，等她大一点再讲，上环的事，就先不去。”

次日，谢宣瑜去批发部办理停薪留职续期手续，老同事们一见他，脸上都露出喜色，纷纷围了上来，见他怀里抱着个小姑娘，大伙笑着凑上前，七嘴八舌地逗起桐桐。

“谢科长，好久不见！”

“哎呀，得了个千金呐。”

一个同事凑上来，盯着桐桐看，笑着说道：“这囡囡长得可真讨喜。”

又有一人开口，带着几分期待问道：“谢科长，你这次是打算回单位上班了吧？”

谢宣瑜淡淡一笑，颠了颠怀里的桐桐：“我今天先回来办手续。”

闲谈了几句，谢宣瑜便抱着桐桐往二楼的办公室走去。

陈主任见到谢宣瑜，脸上堆起一层客套的笑：“小谢，恭喜啊，得了孩子怎么也不跟大伙说一声，该请我们吃顿酒才是。”

谢宣瑜笑回：“姑娘是在媳妇老家生的，没来得及通知大家，等满岁的时候一定好好庆贺庆贺。”

陈主任瞧他神清气爽，便旁敲侧击地打听：“小谢，停薪留职在外头，过得蛮好伐？”

“过得蛮好的。”谢宣瑜淡淡一笑，“我这不是来找您办手续了。”

陈主任暗自松了口气，乐呵呵道：“来来来，拿过来我给你盖章。”迫不及待拉开抽屉，取出公章，“啪”地一声，在申请表上落下印章。

谢宣瑜拿好盖完章的申请表，抱着孩子，往走廊尽头的财务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