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前往邮电局，刚到门口就见排着老长的队伍，弯弯曲曲拐到了屋外，老百姓手里都攥着存折，焦急地探头探脑等着。

谢宣瑜还以为全都要排队，探头往里一望，才看清只有储蓄窗口在排长队，办理汇兑的柜台反倒人少，他和董飞上前低头填写汇款单据，耳旁满是众人议论物价的嗡嗡声响。

办完汇兑手续，转头再看储蓄窗口的队伍一点没有清减，他眉头拢了拢，快步离开邮电局，走到附近的副食店一看，这里排的队更长。

他眉头锁得更紧，心里沉甸甸的，看着昆市眼前这番景象，不由得惦记起家里，出来快两个月，留给家里的那点钱，怕是扛不住这飞涨的物价，转头对董飞说：“走，去看看有没有马上能走的票，我有点担心小玉在家不够钱用。”

董飞倒是淡然，说道：“那你不用担心小玉姐，还有胖丫在。再说，小玉姐无论遇上什么情况，都能把日子过好。”

谢宣瑜如今已经挣到了钱，心思暂且从生意上挪开，便格外记挂家里的情况，催促道：“赶紧走吧，还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样子了？”

而千里之外的沪市，果真如他隐隐担心的那般，老百姓源源不断涌进各家副食店，不少人都趁着风声，多置办一些日用吃食存到家里。

张玉兰背着孩子，和胖丫一同站在队伍里，心里盘算着，得多买些米面油带回家存着。

队伍里头，大伙低声交头接耳，有个妇人叹道：“我把手里的钱全都取出来了，昨天又搬回来一张床，家里本来就有床，还挺新的，可我心里慌，怕往后钱不值钱、东西买不到，索性就又买了一张。”

另一个人接话说道：“现如今样样都在涨价，肉涨了，米面油涨了，连糖也跟着往上涨。”

周围众人也跟着纷纷附和，不少人家都添置了些可有可无的物件，可心里慌，又不敢不买。

恐慌如同野草一般，在每个人心底悄悄疯长。

胖丫侧过头对张玉兰说：“要不我也赶紧买台电视吧，别到时候真买不到了。”

张玉兰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也有些慌张，这时候也想着囤一些奶粉留作备用，再买些卫生纸、肥皂这些孩子用得着的东西。

转念间，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嗔怪男人一走就是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在外挣下的钱能不能换成实打实的物件，可别到头来全都变成一堆废纸。

她转头看向胖丫，叹了口气说道：“买吧，万一真成了废纸一堆，那就不划算了。”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前头时不时传来声音，说这样卖完了，那样货没有了，听得她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久久落不下来。

好不容易轮到她俩来到柜台跟前，张玉兰掏出身上的钱递过去：“拿四条肥皂，再来两摞卫生纸。”

营业员抬眼扫了她一眼，略有吃惊：“买这么多？”

张玉兰顾不上多解释，说道：“再给我拿三袋光明甜奶粉。”

营业员把她要的东西一样样堆在柜台上，一大堆货物摞得老高，几乎快要没过人的肩头。

排在后面的人群顿时叽叽喳喳骚动起来：“买这么多啊，那我也要多买点。”

人群渐渐有些拥挤，不少人在后面催促：“快点，我们还要买。”

张玉兰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苦哈哈地往家赶，压根顾不上背上的小孩，桐桐哭一阵闹一阵，又迷迷糊糊睡一阵。

气喘吁吁回到家，张玉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筋疲力尽，顺势斜倒在床上，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她有气无力地解开胸前的背带，桐桐早已经歪靠在床上睡熟了，脸上还糊着一道道泪痕。

张玉兰倒了一盆水，拧湿帕子一点一点的轻轻擦着小桐桐的脸，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脸颊也划出两道泪痕。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却像关不上的龙头，一股股往外涌，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独自撑起这个家的心酸全都宣泄干净，嘴里喃喃埋怨：“谢宣瑜你个王八蛋，也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样。”

次日，她又早早起床，和胖丫赶去粮店买米油，还借了一辆三轮车，一点一点往家推。

家里的钱差不多耗光，全都换成成堆的米面粮油与日用杂货，连日奔波下来，她整个人也开始有些昏昏沉沉。

隔天，谢父到摊位上打算接孩子，却不见张玉兰出摊。

胖丫说昨天折腾得太累，估摸着是要在家里休息。

老两口赶忙又赶到住处，咚咚敲了好几下门。过了好半晌，张玉兰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有气无力地把门打开。

谢母见张玉兰脸颊潮红，问道：“你是不是感冒了？”

张玉兰迷迷糊糊地点点头，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浑身没有力气。

“那桐桐呢？”谢父一面关切地问道，一面迈步往屋里张望。

小孩神情恹恹地躺在床上。

谢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烫，当即抱起桐桐：“你们娘俩得分开睡，不然谁也好不了。”说完便抱着孩子去了隔壁屋，张玉兰则依旧昏昏沉沉地沉睡着。

张玉兰迷迷糊糊，中途被人扶起来喂了药，眼皮沉得怎么也睁不开，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等身子稍稍松快些，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她挣扎着爬起身，想去看看桐桐，谢母拦住她，说孩子恢复得慢，叫她顾好自己就行，催她到厨房吃饭。

就这么着，谢家老两口暂时留在家中，照料她们母女俩。

另一边，奔波在外的谢宣瑜正匆匆赶回沪市，一下火车，他便和董飞一人扛着一只麻袋，拦了出租车赶往西康路101号的静安证券交易部，打算去柜台办理国库券脱手变现。

到了静安证券交易部，二人一进大厅便被墙上挂着的行情牌子给震住了，国库券明码标价，每张竟比票面额多了两毛，谢宣瑜两眼放光，心底一阵窃喜，脑子里飞快算起账来。

手上这两袋国库券，票面价值28570元，当初在云省分红，这批券是抵两万现金分到他手上的，单单票面就溢价出了八千五百七十元，再加上柜台回收每张多出的两毛，里外算下来能有九千块钱的收益。

一旁的董飞也在心里默默算着账，算完之后惊得目瞪口呆，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没说出句话来。

一番手续办理完毕，两麻袋的国库券全部换成两万九的现金，用报纸裹严实，塞进包里。

谢宣瑜这时才跟董飞说道：“之前我看报纸，知道国库券开放试点兑换，但能不能有溢价我心里也没有底。云南那边没有柜台，办不了官方转让，你要是拿着这些券留在当地，那就跟废纸一般，派不上用场。”

董飞急切地问道：“那我能不能也去云省收，再拿到这里来兑？”

“当然可以，赚的就是这份利差。”谢宣瑜伸手拉住董飞，“别着急，先歇一天，回家休整一晚再做打算。”

董飞此时哪里还有心思休整，一心只想着赶回去收国库券。

谢宣瑜劝道：“你这么冒冒失失就跑去收，万一被人抓到是要罚款的，你容我先想想办法，咱们再动手。”

董飞连忙点头：“对对对，不能着急，得保万全。”

两人匆匆走出证券所，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家里赶，车子在马路上飞驰，谢宣瑜心里也越发迫切，到了地方还没停稳，他蹭的从车厢蹿出，迈开大长腿蹬蹬蹬往楼上跑，嘴里喊着：小玉，桐桐，我回来了。”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迎上的是谢母带着愠恼的脸色。

“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家啊。”谢母心里憋着气，“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多难。”

谢宣瑜心中一紧：“家里怎么了？”说着便往屋里走。

“怎么了？”谢母跟在他身后，继续数落，“你媳妇一个人又要摆摊又要带孩子，病倒了，还是我和你爸过来照看她们母女俩。”

谢宣瑜走进屋里，就见张玉兰抱着孩子站在阳台，阳光洒在她身上，晕开淡淡的一圈光圈。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谢宣瑜将行李丢在桌上，快步上前，一把把母女俩搂进怀里。

张玉兰瓮声瓮气，“你怎么才回来？”

谢宣瑜垂头亲了亲媳妇的额头：“我回来了，放心，我回来了。”

怀里的桐桐啊啊叫着，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开谢宣瑜。

张玉兰替小孩说：“你出去快两个月，桐桐都快不认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