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闷热的午后。
时予安终于下了戏,身上的装束太厚,结束的第一时间服装老师已经帮她将厚重的外套脱了下来,只留内里一件华丽的对襟裙。
她手里举了个手持小风扇,对着汗湿了的前襟吹风,低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慢悠悠从棚里晃了出来。
“我的事情处理完了,刚回华庭,安排好时间就来找你,等我。”裴霁晩的消息是上午发来的。
“好的。”时予安回复,皱眉想了想觉得太冷漠,又弹了个表情包过去,“小猫贴贴.jpg”
唇角不自觉地翘起,连日头烤在皮肤上的燥意都散了许多。真好啊,又要见到她了。
直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时予安?”
时予安闻声回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她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从颈椎到尾椎,身体一点一点僵了下去。明明是燥热的夏季,四肢百骸却都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片场的嘈杂不减,时予安耳边充斥着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却又十分的安静,身边周琳的嘴唇张张合合,她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她一眼认出了来人。
裴淑仪。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新中式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和记忆中的女人别无二致,几乎是最艰难时无数夜晚的噩梦。
可她没有办法怨她,是裴淑仪给了她救急的钱才勉强续上了母亲的治疗费。
虽然后来她凑了凑将最初裴淑仪给她的50万原封不动地打到了她的卡上,可是这恩却不能抹掉。
即便是带着恶意的,将少女的尊严全然踩进泥地里的傲慢,是后来很多个夜晚的梦魇和逃不掉的痛苦,时予安还是要压下满腹痛苦地告诉自己:“她是你的恩人。”
是你带坏了她的女儿。
“……裴阿姨。”时予安扶住了周琳的手,勉强稳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从喉咙里艰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裴淑仪走近,低跟高跟鞋在水泥地踩出细微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撞进了时予安的耳膜。
“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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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六年,两人再次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回想起两人的初次见面,时予安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学生,连同裴淑仪对视都不敢,在阅尽千帆的上位者面前,所有阴暗的心思被看穿,连难堪都无所遁形。
后来她对当初的那场谈话连内容都记不清了,她呆坐在那座小小的咖啡馆里,盯着那张裴母随手抛下的轻飘飘的支票,直到冒着热气的咖啡全部凉透。
最后她还是拿走了那张支票,凑够了母亲的治疗费,也将所有的自尊和苦苦坚持的感情抛在了原地。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了。
裴淑仪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到瓷碟发出清脆的响。她身上还是有种权力和金钱堆出来的从容,只是细看会发现那份从容里藏着几分疲惫和慌乱。
她开门见山道:“想必你也知晓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了——和裴霁晩断了。”
时予安坐在对面,身上穿着方便更换的白色宽领T恤,厚重的妆容未卸,甚至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可是她的眼神亮亮的,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青涩。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洒在她的发丝上,添了几分沉稳温柔的韵味。时予安的背挺得很直,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教会了她在人前不能漏怯。
装也要将体面装出来。
“裴阿姨,”时予安开口,“六年前您来找我的时候,我一无所有,家里又突逢变故。那时我觉得,您说得对,我是看不到未来的,不能耽误了她。”
她轻叹了一口气,将有些哽咽的声音咽下去,继续说:“可是,我没有考虑她的意愿,您也没有。我们都只自顾自地觉得这样是为她好,她想要什么却没有人过问。”
想到重逢时裴霁晩的冷漠,浑身都是刺,后来在综艺里将一切安排得面面俱到,成了一个很可靠的大人。
可是和记忆里那个裴霁晩相差甚远了。
她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两岁。
明明,裴霁晩曾经是那么明媚的女孩,爱撒娇更爱闹,喜欢突然地凑近,然后将头埋进自己怀里,黏糊糊地提要求。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至此吗?其实她一直都不快乐吧,那么当初一意孤行的分手真的是为她好吗?
时予安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从重逢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不舍得松开裴霁晩的手了。
裴淑仪看了她一会儿,想要看穿她沉默里藏着的所有东西。她嗤笑一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女儿会如此执着于你,你觉得让她选择是为了她好,那你看看这个呢。”
她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里面叠放着几张文件。
“你大概觉得,霁晩选了你就够了。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我这个当妈的说什么都不重要。”裴淑仪说,声音比刚才更缓了。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轻扣了两下,像是斟酌着什么,终于还是开口:“你大概不知道,她把月湖湾的房子挂出去了,这里是委托合同,中介昨天找到了家里,当着我和她奶奶的面和她签的。”
时予安有些吃惊,她当然知道,那是家里在她上大学时买给她的房子。
“她很早就在和家里做切割了,从她回国后自己做编剧开始。除了逢年过节,她再也不回家,我去月湖湾找她,她总是不在。我知道她在外面买了房子,但我不敢去,因为我怕如果她知道我调查了她,她就更怨我了。”
裴淑仪的嗓音里出现了一丝哽咽,强装着的体面被打破,隐隐渗出些崩溃:“时予安,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养了她二十六年!她现在离我越来越远了,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知道她怨我逼她出国,逼她相亲……可是身为一个母亲,我只是想让她的路可以走得更顺一些。身处裴家这个位置,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选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联姻,然后继承家里的产业,维系着家族不倒。”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女儿会这么抵触。”最后几个字说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轻。体面了一辈子的女人,还是在一个她看不上的小辈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哪怕是我求你,离开她吧,你们真的不合适。”
她将信封推到时予安手边,薄薄的一层信封有些烫手。时予安伸手接过,却没有打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女人连脊背都垮下来,说不出一句接受或是拒绝的话。
她忽然觉得很沉重:裴霁晩选择了她,所以放弃了家里的一切吗?优渥的环境,还有……母亲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