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时予安握住水杯的手微微收紧,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见外了。
她们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恋人,也是五分钟之前吻得难舍难分的“前女友”,时予安无法给她们目前的关系做一个清晰的定位。
裴霁晩收敛了笑看她,一步步走近,手撑在了桌沿两侧,微微俯身,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她的语气认真:“你问会不会麻烦我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时予安的呼吸在她俯身靠近的那一瞬暂停了一下,身体微微僵硬,是说不出来的紧张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想。”她抬眼看裴霁晩,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软。
“那你现在想,”裴霁晩没有再退让,带了点强势,“我在听。”
空旷的客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隔着一层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裴霁晩站在桌边,没有坐下,手轻轻搭着椅背,目光落在时予安低垂的睫毛上,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阿晚……”良久,时予安终于开口了,“我们现在的关系,我确实没有完全想好,但是——”
“刚才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我没有办法将你推开……可是我又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爱意。”
时予安叹了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半个月前我们去的那趟疗养院,我去见了我的妈妈。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她患上了尿毒症,病情发展得很快,现在已经是晚期了。”
说起母亲的病,时予安的声音里不可抑制地带了一点哭腔:“医生综合评估之后不建议做换肾手术,于是就做着透析,一天一天地熬。”
“其实我妈的病情没有这么严重的,只是查出来那年,我爸也意外走了,我妈受到的打击很大,有些一蹶不振。”
“因着我爸的遗愿是希望我能结婚,然后有一个稳定的家庭,本来思想就古板的母亲更是执着地想让我结婚生子。”
时予安有些自嘲地笑笑:“可是那时候我刚毕业,根本没有什么积蓄,家里的钱在给妈妈治病的过程中也耗得七七八八,我们这样的家庭,谁摊上谁倒霉,又怎么能去祸害另一个家庭呢?”
裴霁晩听着时予安的自我贬低,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你觉得我也会介意你的家庭,这就是你当初单方面分手的理由吗?”
时予安摇了摇头,继续说:“如果只是经济压力,我不会放开你的手,可是……”
丈夫的死亡让生病的女人将一切的关注点投向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在一次偶然间,她翻看了女儿的日记本,满纸的少女心事,记录着女儿和另一个女人谈恋爱的每一处细节。
在闭塞的小镇念了一辈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老教师,即使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也无法接受自己唯一的女儿、唯一的血脉和另一个女人牵扯不清。
于是当天下午她便以重病的名头将在准备毕业论文的女儿叫到了医院,近乎尖锐地质问:“你真的和一个女人搞到一起了?”
面对母亲的拷问,时予安本能地感到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承认了所有,因为她爱裴霁晩,不想她只能做见不得光的那个人。
可是少年人的爱意在母亲眼里是不堪一击的,女人之间的爱更是。
女儿只是年纪小,只是暂时被蒙蔽了,她还不分不清什么叫爱,什么是短暂的冲动,尽早结束这段畸形的关系,女儿还有走上正途的希望。她如是想,于是在这件事上,近乎病态地逼迫时予安分手。
一边是重病的母亲,一边是深爱的女友,二十二岁的时予安想不到两全的选择。
在母亲又一次拿着剪刀捅向自己的脖子,用自己的性命威胁这个世界上和自己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时,时予安终于妥协了。
她近乎平静地夺过了母亲手里的剪刀,跪在了母亲的病床边,一字一句承诺:“妈妈,我听你的话,会和裴霁晩断干净的。”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暴雨,瓢泼的大雨将帝都染上了一层阴翳,黑沉沉的天也预示着一切的不寻常。
二十二岁的时予安对二十岁的裴霁晩说出了那句最绝情的话:“我和你只是玩玩而已,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然后冲进了雨里,从此一别经年,再没相见。
裴霁晩对那晚后面的事情印象已经不太深了,惟有时予安说狠话时颤抖的尾调和哭得狼狈的面容,在后来国外生活的无数时刻浮现,她一个字都没有信。
后来裴霁晩远走美国,时予安被高昂的医疗费压得喘不过气,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进了娱乐圈。
分手之后两人再没有谈过恋爱,时间推着她们必须往前走,却又都好像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