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旬看着没送出去的清水砚池,轻轻叹了口气。那日他与师父出门,仔细挑了了好久,最后选定了这块砚台。不是什么名贵的贡砚,但是样式小巧,研磨滑润,很适合带去考试。
陆相旬觉得王聿尧会喜欢的,便欢喜地买了下来。程庭渊在一旁看着,还特意问他,要不要再添几件贵重些的文玩一同送去?陆相旬脸色有些红,略带羞赧地说:“师父,不用了。若是太过贵重,聿尧反倒会有负担,不肯收下的。”
程庭渊便依了他,临分开前,还特意从袖中拿出一包碎银,递给陆相旬:“拿着,给心上人置办东西,出手要爽利,只要能叫他欢喜,银子不必计较。——银票还够用吗?这里钱庄分号都可以兑吧?”
陆相旬小小地点点头,“还有的,师父。”
程庭渊又叮嘱他:“心意要早些同他说清,越往后耽搁,越容易生波折。”
陆相旬的心思早已飘回王聿尧身上,只匆匆应了一声:“好。”
他快些回去,想着王聿尧看见这块砚台,一定会红着脸笑。那人好腼腆,但是又很大胆,陆相旬越了解他,就越为这个人着迷。这砚台一定要考试那几日才用吗?不如晚上回家了就试一试吧。
他匆忙赶回王家,王聿尧正在房中闲坐,没有看书,也没在写字,就只是坐在那里。
陆相旬太急着见他,居然没有看出任何异样。他快步走进去,抿着嘴笑说:“聿尧——”
王聿尧抬眼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陆相旬这几日无数次回想起他的这个眼神,揣摩着王聿尧当时的心情,也为此觉得心痛。
那人站起身,轻声说:“你回来了。”
陆相旬点点头,伸手想要拉他的手。王聿尧稍稍躲闪了一下,问他:“你和程掌门吃过饭了吗?”
陆相旬就笑:“没,我不饿。聿尧,我有个——”
王聿尧侧过脸,脸上还是笑着,“陆少侠,我有件东西要还给你。”
陆相旬听他忽然这样叫自己,刚才还期待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王聿尧慢慢从锦囊中拿出那块螭龙玉佩,轻轻放在了陆相旬的手上。
“陆少侠,之前是我误会,收下了你的玉佩。”王聿尧低着头,声音很轻,“一时忘形,也没有归还,今日忽然想起来了,还请少侠不要见怪。”
陆相旬心慌起来,他抓住了王聿尧的手,尽量敛着情绪问:“怎么了?聿尧,怎么了?”
王聿尧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笑:“真的没事。只是忽然想明白了,这玉佩不该留,从前的念想,也都是我误会了。”
他说得平静,似乎是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他越这样,陆相旬反而越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宁愿王聿尧同自己对峙,哪怕狠狠指责或者埋怨,都好过这样冷静。至少那样,能证明他还在意,可王聿尧没有,他只是把玉佩还给了自己,轻巧地抹去所有牵扯,没有任何波澜地说,还给你吧,都是我误会了。
陆相旬感觉心缩成了一团。他想,师父说得对,明明应该早些说出来的。
他攥着王聿尧的手不肯松开,急着想要解释,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猜不透王聿尧究竟知晓了几分,心里乱作一团,只能拢住那人的手,试图让那块玉佩留下来。
“我……我不收。你若是嫌弃,便丢了它也好。”陆相旬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裹着一丝卑微的恳求,“聿尧,别还给我。”
王聿尧只是静静笑着,并不答话,只伸手挑开陆相旬锦囊的袋口,把玉佩放了进去。
“贴身的信物,还是不要乱送人比较好。”他轻声说,“我的玉佩,陆少侠也还给我吧。”
陆相旬按住了他的手,不准那人再动。王聿尧动作一顿,沉默片刻,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淡地说:“那便送你了。本来就是我不喜欢的纹样,回头我和家里说弄丢了,重新换一枚就是。”
陆相旬的心又酸又乱,明明怕听见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追问:“聿尧,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王聿尧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可是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连忙转身假装收拾桌子,又慢慢坐了下来,“啊呀……今天身子有些……”
他的手明明在抖,可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相旬看着他无措地摸着书和砚台,笨拙又徒劳地掩饰情绪的样子,生平第一次这么恨自己。他做了什么?王聿尧什么都没做错,可他现在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过了片刻,王聿尧稍稍平静了一些,便轻声说:“……陆少侠,等会儿我叫衾遥拿些银子给你。最近家里或许要来客人,不太方便招待你,我想……”
陆相旬袖中的砚台沉甸甸的,但他没办法再拿出来了。
片刻之后,他听见自己说:“……我这就收拾一下,这些日子叨扰许久,是我冒昧,实在抱歉。”
王聿尧轻轻摇头,“不会,是我强要留你的。”
他低下头,讪讪地笑了一下,又说:“以后陆少侠有空,还可以来找我。那时淮晏也在家,总比空守着我好。”
他眨了眨眼睛,喃喃地说:“……我也会常常写信,告诉你淮晏的近况,陆少侠不必挂心。”
他都猜到了。陆相旬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要解释的,一定要解释的。可是王聿尧的眼睛红着,他一直躲开两个人的对视,强撑着假装无视。
“……我还有一事求陆少侠。”王聿尧的手抖得更厉害,只能握住一旁的镇纸,“今日爹娘,与我说了些淮晏的事,但请陆少侠,不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世。”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痛苦,但还是努力说下去,“其实,其实陆少侠想知道淮晏的事,大可不必欺瞒,他是我弟弟,多个兄长疼他,我当然高兴。”
他扭过头去,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前些日子是我糊涂,心生妄念,得意忘形,叫陆少侠见笑了。”
“聿尧!”陆相旬实在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我确实,我做错了事,但是……”
王聿尧祈求地看着他,陆相旬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陆少侠,给我留些体面吧。”他红着眼睛,但还是笑着,“有些话还是不必多说了,我自己都清楚。”
陆相旬眼睛也热起来。他轻声问:“聿尧,现在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王聿尧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怔忡。他垂下眼睛,喃喃着答非所问:“……淮晏,陆少侠,别把淮晏也带走,行吗。”
陆相旬握住了他的手,王聿尧的鼻尖和耳朵都红了,他又说:“我一定时常告诉你他的近况,他不能……他才十八岁,或许以后等淮晏再长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