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日头毒。树荫底下、屋檐下面三三两两聚着人，闲谈说话的声音混在蝉鸣里，热热闹闹的。

这人凑过来的时候并不突兀，像是走累了找个阴凉歇脚。

许枕潮把屏幕摁灭了，抬起视线，目光小幅度地在男人身上打量了几遍，嘴角一扬，先开了口：“是您啊？我当然记得，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吧？”

眼前这人四十岁出头，发际线退守到了后脑勺，国字脸酒糟鼻，领口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渍。整个人没什么辨识度——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邋遢的中年男人。

他记得个屁。他一向贵人多忘事，这种建模丢进人群里一砖头能砸中百八十个，进不了他的记忆库。

好在男人没在意，凑近两步，叼着烟笑出一排黄牙，自报家门说是洛意的亲姑父，姓王，洛意爸妈刚出事那阵，还在他家住过半年。

这么一说许枕潮倒想起来了——空难那年，苏湘君跟洛意母亲已经多年没联系，消息滞后了许久。等苏湘君赶过去的时候，洛意作为孤儿的各项安置已经由政府部门安排妥当了，遗产由信托公司接管，监护权落在亲姑姑头上。

许枕潮那会儿正高三，不像现在天天给老妈当司机，这些事都是许正平经手的。

他见过那位姑姑几次，女人每次来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冷漠又疏离。面前这位，是她的丈夫，好像叫……王全。

“哎，对，我是他姑父。”王全掸了掸烟灰，笑得热络，“洛意这孩子这两年在你家还听话吧？没添什么麻烦吧？”

“哪儿能啊。”

“我听说他今年高考，成绩还挺不错的，六百多分呢。”

“对，填完志愿了，上C9应该不成问题。”

“啥是C9？”

“……”

国内几所顶尖高校的统称，许枕潮简短解释了。王全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吐出一串烟圈。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混进院墙边飘来的香烛气味里。男人又笑了一下，表情跟刚才那种略显谄媚的寒暄不太一样，透着一种“终于绕到正题了”的故弄玄虚。

“大侄子，我看你们家是真心把洛意当家人，我们这些亲戚都看在眼里，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想着，既然你们以后要一起过日子，那有些事我还是得跟你们说清楚。”

许枕潮眉梢微挑，脸上仍是笑模样：“您是长辈，有话直说。”

王全递了支烟过来，许枕潮摆摆手推开了——他会抽，但在公共场合不抽，不礼貌。

王全也不气馁，把烟塞回口袋，咂了咂嘴，往前凑了凑：“小意那孩子，也就是看着文气，骨子里……哎，你没见过他另一面吧。”

他这个口气，语重心长，好像真的只是个为孩子操心的长辈。

许枕潮来了兴致：“哦？”

“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

“见过啊。”

王全明显噎了一下：“……你见过？”

许枕潮：“对啊，他骂你了？”

“……那倒没有。”

“哦。”许枕潮神色淡下来，心说那算什么发脾气，我刚刚好歹还被骂了呢。

王全显然没有预想到这个展开，噎了半晌，干咳两声，换了个角度继续：“咳咳，总之那孩子吧，心思挺深的。你要是想知道，咱俩找时间吃顿饭——”

“哥——”

正说着话，洛意忽然站在檐下喊了一声。

许枕潮被喊得一愣，转头看去：“怎么了？”

“……快开宴了，我们的座位在楼上。”洛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垂下去，神色平静，但许枕潮没有错过他看向王全那一瞬间的、转瞬即逝的不悦和冷漠。

那种冷和他平时面对外人的淡漠不一样，是带着锐角的，像刀片在天光下露了个面，又很快藏了回去。

“哦。”许枕潮站起来，把马扎还给旁边没地坐只能蹲着的小孩，对着王全礼貌地一颔首，“叔，先吃饭吧，我们下次聊。”

王全皱了皱眉，嘴巴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目光对上洛意的方向，又有些悻悻地闭了嘴，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

农家宴席没那么多讲究。二楼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每桌配四条长凳，红色塑料膜往桌面上一铺，就是一张席面。

许枕潮和洛意坐在角落的位置，挤在同一条长凳上，肩膀挨着肩膀。席间嘈杂，说话声、碗碟碰撞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飘在半空中落不下来，得靠得很近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

果盘上来了，洛意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剥，忽然开口：“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许枕潮没听清，偏过头：“嗯？”

洛意抬起下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根，声音放低了，带着点微微的气声：“……我说，王全不是什么好东西，亲戚朋友都被他坑过，你别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