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小暑刚过。海城连下了几天雨，天气骤然爽快起来。

洛意的姨祖母住在南城乡下——不是那种散落在乡间的自建房，而是南城下面某个市的某个镇，地图上放大好几倍才找得到名字。许枕潮开了四个小时乡道，车停下来的时候，那辆原本光亮鉴人的黑色车漆上蒙了一层灰黄的尘沙，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时间晚了，天已经擦黑，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光线昏沉。他们打算先找个酒店落脚。

十分钟后，兄弟俩站在了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前面，双双抬头看着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就俩字：宾馆。

朴素，直白，毫不修饰。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瞟了他俩一眼，嘴皮子利索地招呼：“住房不？不住别搁那儿杵着啊，影响我家做生意。”

许枕潮从招牌上收回目光，低头蹭了一下鼻尖：“住，两间大床房。”

洛意拽了一下背包带子，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许枕潮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行了别磨叽，先进去。”

进了大门，中年女人不太熟练地戳键盘，戳完了，脖子抻出去二里地，眯着眼睛盯屏幕：“没了，就一间，住不住？”

“……你们镇人流量这么大？不年不节的，为什么没房？”许枕潮正掏出身份证准备登记，闻言一顿。

他心想莫非此镇只是看着简朴，实则另有乾坤——可既然另有乾坤，为什么没有另一家酒店？

女人呸了一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嚼着瓜子仁解释：“我家就三层楼，十多间房，上面两层最近电路出问题了，维修呢。这个天气，房里没空调你们受得了？受得了我就给你们开，有空调的就一楼还剩一间，爱要不要。”

“……要。”洛意反应过来了，从书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先一步扫了柜台上的付款码，“多少？我来付。”

许枕潮懒得争，接过他肩头的书包，率先提步往里走。

刷开房门的一瞬间，倒是有些意外。外面看着朴素简陋，房间竟然还不错，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床单干净整洁，角落里搁着一张沙发，墙上电视足有75英寸，看着像是新的。

许枕潮把书包放在沙发边上，环顾了一圈，没说话。

洛意跟进来，在他身后站定，视线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床上——很大，一张床，两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许枕潮把车钥匙扔在床头柜上，转身往洗手间走：“我先洗。开了一路车，怪累的。”

洛意在床边坐下来，低头解鞋带，没吭声。

浴室里响起水声。他拿遥控器把空调开了，冷气慢慢驱散室外带进来的燥热。他坐在沙发上，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显得自然点，可四肢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好像除了听浴室里的声音，他没有余力再做别的事情。

睡一张床……

洛意抿紧唇，感觉整间卧室都充斥着让他坐立难安的因子。

他跟许枕潮生活了三年——确切来说是一年并两个暑假和两个寒假。许枕潮去京市念书以后，他们就没有住在一起了。但哪怕是头一年，他跟许枕潮睡同一层楼，卧室临着，就隔一面墙，他们也没有挤在一起睡过。

一来没必要。二来他们都不是小孩子，就算都是男生，睡一起也放不开，难免尴尬。

“洛意——”

正胡思乱想，浴室忽然传来喊声。

洛意倏地回神，跟个弹簧似的站直了。

水声不知何时停了，浴室门缝里飘出水雾，磨砂玻璃后面隐约能看见一道侧站的身形轮廓，高大劲瘦，隔着玻璃也能看到模糊的肌肉线条。洛意甚至能清楚看到他哥仰头把湿发耙到头顶时，手臂耸起来的弧度。

“我没拿衣服，给我递一下。”许枕潮靠在门后说话，嗓音被水汽泡得懒洋洋的，带着浴室里特有的沙哑。

“……哦。”

许枕潮靠在浴室门口等了一会儿。

水声停了，房间很安静，他能听到洛意走到床头柜前拉开书包拉链，在里面翻找的窸窣声。他懒得带包，就带了一身换洗衣物，用额外的纸袋装着，塞在洛意的书包里。

东西不多，就一件黑色T恤，一条长裤一条短裤，和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

按理说他放得挺明显的，应该很容易找。奇怪的是洛意找了很久，浴室水汽都开始散了，中途翻找的声音还停了一会儿，房间静悄悄的，像被按了暂停的磁带。

终于，他听到洛意走过来的脚步声。

“哥——”

洛意一开口，把浴室里的许枕潮吓一跳。无他，那嗓音干涩得厉害，像久未饮水的旅人。

许枕潮靠墙站直了，透过磨砂玻璃看门外的洛意，影子笔直，像被什么东西扎穿了脊梁骨，隔着玻璃都能看出那股僵硬。

“我拿来了，但是——”外面的洛意顿了一下，念得非常字正腔圆，好像被烫了嘴但是又想证明自己没受影响，“——我没找到你的内裤。”

哦。

就这啊。

许枕潮回忆片刻，他是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到底带没带内裤，他也忘了。

“没事，先把别的给我吧。”

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小臂，挂着水珠，薄肌的线条被浴室的光线映得清晰分明。

几根冷白的手指捏着他装衣服的纸袋递过来，洛意捏得很用力，清瘦的手指压着袋子边缘，压得泛白。

许枕潮伸手去接，带着水珠的指腹擦过那个苍白得透明的手背，顺嘴问了一句：“我记得你出门喜欢带两套衣服，你有备用内裤吗？”

那只苍白的手一顿，一时间忘了松力，被许枕潮拽了一下才放开。

许枕潮看着那只手僵硬地垂下去，爬上不知哪儿来的血色，从白变成浅粉，慢慢红透了。

然后他听到洛意的声音：“……有，我拿给你。”

-

洛意拿来的内裤是穿过的，棉质的浅灰色布料，比他小一码，有点勒。

许枕潮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下意识往沙发上看了一眼——空的，洛意不在。

视线再转一圈，他发现洛意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那位置在空调正下方，挨着窗帘，光线被遮了大半。洛意整个人藏在阴影里，坐得笔直，戴着蓝牙耳机，眼睛闭着，神情紧绷。

许枕潮一头雾水——这是干嘛？

他走过去。洛意没听到声音，依旧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像在跟谁较劲。

许枕潮站定，一伸手，从洛意耳朵里拿走一枚蓝牙耳机，放到耳边听起来。

“嗡——”

颂钵声低沉舒缓，如涟漪般扩散。

许枕潮：？

洛意在耳机被抽走的瞬间就睁了眼，猛地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哥——”

许枕潮仗着身高优势，自顾自转了一圈，避开洛意伸来的手，把那道声音听完。他举起耳机，挑挑眉，垂眸看着面前的洛意：“颂钵？你年纪轻轻，听这玩意儿干嘛？”

洛意下意识舔了下嘴唇，手还伸着，试图够到耳机：“静心。”

“你心不静？”

“嗯。”

“为什么？”

“……”

洛意咽了一口唾沫，正要狡辩，忽然嗅到许枕潮身上沐浴后湿潮的水汽，朦朦胧胧的，带着温度，飓风一般扑到他脸上。他顿时就卡了，准备好的话哽着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枕潮垂着眼皮看他，看他抖动的睫毛，看他抿紧又松开的唇，看他不自觉滑动的喉结……

距离太近了，谁也没有先说话。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