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们下午两点来到山脚下，因为人生地不熟，快四点的时候才找到那座坟。

江堪望着那块矮矮的墓碑，久久无言。

江沧之墓 慈母胡英洁立

江堪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来这里，但真到这的时候，他心里有点麻，甚至不知道该报上什么名头。

我是你弟弟？好像不合适。我是江胜海的儿子？他换位思考，要是自己死了以后听见来扫墓的人这样说，说不定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呃……我是江堪，你应该认识我的……我们，大概见过？”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话荒唐了。他刚出生的时候江沧就去世了，一个刚睁眼一个就闭眼了，这怎么见？

江堪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江沧，哥哥？可底下的人才不到六岁啊……

要是同母异父还好，兄弟血缘可能还近一些，偏偏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由江胜海维持的，这就很为难了。

“……我来看你了。”

江堪不想说话了，把花束一放，拜了两下，转身就想要逃，被杨心柠拽了回来。

他瞬间觉得今天出门就是个错误，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来这关系淡如水的坟前祭拜，难道就为了江胜海的遗言？不可能！

那或许……真的是上天的旨意吧。

江堪总感觉自己欠他一声感谢。

“……希望你安息吧，”他双手合十，真挚地说，“我会替你去看望你妈妈的……”

江堪又说了很多话，大意是以后清明节烧纸有他的一份，有空的时候会来为他扫墓。

最后又补上一句：“对了江胜海死了，你可以去揍他了……”

杨心柠无奈地拍了他一下，接过他手上的香，替他拜了两下。

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角落的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影。

直觉让江堪跟了两步。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似乎是一位妇女，她抛下一束花，匆匆离开了。

杨心柠似乎也看出了端倪，让他赶紧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人影，来到了山后头的一个农家小院。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走进院子，那位妇女果然在这里。

见江堪跟来，她叹了口气，选择尊重命运的安排。

“请坐吧。”苍老的声音开口道。

杨心柠赶了上来，两人坐在院子里，婉拒了妇女递上的茶。

眼前的妇女头发花白，发黄的脸上布满皱纹。

江堪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凭着直觉试探问道：“请问……您是胡英洁吗？”

“嗯。”妇女回答。

江堪松了一口气：“抱歉，我们没有恶意，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胡英洁打断道，“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了。”

“……是么。”

胡英洁：“那个人死了吗？”

江堪点点头：“江胜海今年九月份在关市去世了，脑血管疾病……”

“他早该死了，罪有应得。”

江堪并不反驳。

“……我是来给江沧扫墓的，然后……我打算把江胜海的遗产转移一部分到你名下，算作补偿，也算给你的养老保障。”

胡英洁冷笑一声：“他遗嘱是这么写的？”

“不是，但我觉得你应该得到一些。”

胡英洁抬眼，猜测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不恨我吗？”

江堪：“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如果是你，我一定会认为，眼前这个女的害死了我亲妈。”

“不……一码归一码，我妈妈……也就是谭鸢，已经去世十年了，和你没关系了。”

胡英洁一笑：“看来……你是个好孩子啊，江胜海真是歹竹出好笋，有了两个这么好的儿子……”

她给江堪讲了些当年的事。

胡英洁离婚后就带着江沧来到了安市，她完全不想依赖江胜海，于是找了份家政的工作。

江沧很懂事，所以日常虽然拮据，但也算过得幸福。

可没多久后，疾病的厄运找上了这对热爱生活的母子。

再后来的事，江堪也听江胜海说过了：江胜海不愿意捐肾，江沧死了，自己出生了。

胡英洁确实恨江胜海，刚失去儿子的时候确实精神消靡了很久，她也自知做了很多不理智的事。

可她没想到，几年后使她走出过去的，居然是长大一些的江堪。

因为大人吵架的时候，他总被关起来，所以年幼的时候他并不记得胡英洁的长相。

那天，胡英洁想起儿子，蹲在别墅区角落里哭。

刚放学的江堪凑巧碰见，他走了过来。

“阿姨，你在哭什么呀？”

胡英洁认出了江堪，心中怒火难消。

他懵懂道：“别哭啦，哭会长皱纹的，这是我在学校不舍得吃的糖，给你吃……”

“我不要！”

江堪不语，把糖果塞到胡英洁手上。

“这个最好吃了，吃了就不哭了……”

顿时，胡英洁的心软了。

她知道，自己再怎么据理力争，也换不回儿子的命来了。

但这个孩子，还要好好长大呢……

在这之后，她再也没去过关市。

“……不管怎样，还请您收下我的心意……”

江堪身上没带什么现金，想给胡英洁转账，但被她强硬拒绝了。

“我有钱，能自己生活，你能来看江沧……也算你有心了……”

说完，胡英洁滑下两道眼泪。

“你回去吧……过好你的生活，就足够了……如果他还在，也和你一样高大了吧……”

江堪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找杨心柠借了点现金，把身上能找出来的都找了，趁她不注意塞到茶壶底下。

临走之前，江堪给胡英洁鞠了个躬：“我会再来的，今天先告辞了……”

她摆摆手：“不必了，我儿子的坟我会扫，如果是专程来送钱的，就别怪我谴客了。”

江堪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我明白了。”

“不过……如果你是来和我聊天的，可以给你倒杯茶。”

“多谢。”他笑了笑，留下一张写着自己联系方式的纸条，“以后有事请随时联系我。”

江堪牵起杨心柠的手，走出小院。

杨心柠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做的不错。”

江堪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一定做不到。”

两人的手在夕阳下牵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