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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潮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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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教廷。”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那天晚上,莎伦来找她,问她大陆教廷为什么会问起她的名字。奥罗拉说:“海那边也有一扇门。教廷守着它,守得比我们久,也瞒得比我们深。”莎伦说:“那他们怎么会让你去找答案。”奥罗拉说:“他们大概也想看看,我是会替他们把门关上,还是会替他们把门打开。”莎伦没有再问。

她知道,海那边不止有答案,还有一座她完全不了解的教会。那座教廷守着一个更大的门,守着更长的历史,也守着协议里更多被撕走的页。她不知道那扇更大的门后面是什么,可她知道,她掌心的印记,认得出所有同源的门。

她忽然觉得,那只轮子画不圆的原因,也许不只是缺了两枚齿。

潮落后的第二个月末,维奥莱特醒了。

她醒在兰德城郊一间向阳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板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的横梁,第二眼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搁在床头的小桌上。

照顾她的是玛丽安娜托来的一位老修女,姓洛。洛嬷嬷每天给她端三顿饭,替她换洗,也不多问。有一天,维奥莱特对着屋里那面小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脸是她自己的,可她不认得。她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她从前不知道,镜面是凉的。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肤是温的。她把手放在粥碗边上,碗壁是热的,热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爬到她从没有留意过的地方。

她从前只能感觉到别人的痛。自己的体温,自己的饿,自己的冷,她一概不知道。现在她坐在这间屋子里,第一次知道一碗热粥放在手上是什么感觉。

门外有人走动。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跟另一个人说话,说的是今早集市上鱼卖得贵了。她听着那些话,忽然想,原来普通人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

烫。她烫得皱了一下眉,可她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她活着。她还活着。她身上那只蚀心,连同它攒了一辈子的痛,都在那一夜散尽了。过了几日,她能下地了。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站在天光底下。风是软的,土是干的,墙角有一丛草,草叶上有露水。她蹲下去,碰了碰那滴露水,露水凉凉的,在她指腹上滚了一下。她看着那滴水,看了很久。她第一次,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痛。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活着是为了替别人扛痛,扛到扛不动的那天为止。现在她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扛,只是坐着,晒着太阳,竟然也过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没有哭。她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放回小桌上,才轻声说了一句:“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兰德城里,旧宅的书房里,奥罗拉正在收拾行囊。

她要去的地方不远,可她把行囊收拾得很慢,一样一样地放:换洗的衣裳,笔记,那只卡罗的小盒子,泽尔送的鲛鳞,卡莱的字条,爱丽丝那本《月光下的第一课》。她把鲛鳞拿在手里看了看。泽尔说过,东岸的老船长认得远海的航线,那片鲛鳞,是见老船长的信物。她想了想,把鲛鳞放回行囊里。她把爱丽丝的小册子贴着笔记放好,想着到了海那边,若遇见能读它的人,就把它传下去。她摸着那只小盒子,想起盒盖上刻着的那个人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这只盒子了。

她把盒子放进行囊最里层,拉好袋口。

离城前两日,爱丽丝来找她,说城门口的通缉告示撤了,说是教会内部整肃,从前发的几道通令都先搁置了。爱丽丝说这话时有些小心。奥罗拉说,我知道了。她想起那几张贴过弗约登、贴过凡登的告示,如今总算揭了下来。她没有多说,只把行囊又紧了紧。

出发前一日,凯文校长来过一趟。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摊开的那些图,没有进去,只对她说:“回来的时候,把缺页带上。我这儿还有一副旧书脊,等着装订成册。”奥罗拉应了一声。凯文没有再说别的,背着手走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今天要启程,往西,去弗约登。

去看她父亲。

潮落以后的日子很安静。可她知道,安静的日子不长了。下一次月潮在潮限之外等着,大陆教廷在海那边等着,协议缺页也在海那边等着。

她背上行囊,推开门。

晨光落进来,落在她掌心的潮痕上。潮痕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淡下去。

她走出门,往西去了。

城门口,莎伦牵着马等她。莎伦没有问她要走多久,只说:“海那边的事,我帮不上。王国这边的大阵,我看着。你只管去找答案,别惦记家里。”奥罗拉看着她,说:“好。”

她搭了一辆往西去的运货马车。车夫是个黑脸膛的男人,问她去弗约登做什么。她说回家。车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车帘替她掖好。

马车出了城,沿着大路往西。秋收的季节,路两边的麦田里有人弯腰割麦,有人把麦捆装上牛车。她透过车帘望着那些弯着腰的身影,想,他们不知道地底下有一扇门。他们只知道自己得把这一季的粮食收好。她要找的答案,说到底,就是替他们把这一季又一季的安稳,续下去。

她把笔记翻开,看着末页那只轮子。她在“潮限”两个字旁边又描了一遍,才合上笔记,靠着车壁,望着西边的路。弗约登就藏在那道山口后面。她想起父亲送她出门那天,站在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路远,自己当心。

她现在才明白,那句话里装着多少没说完的话。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息。弗约登就藏在前方的山影后面,越来越近。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一下一下,像替她把没说完的话,慢慢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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