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小神童。咱们也是听了您的名字,想着过来见见,开开眼呢。”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笑呵呵道。
周盈回了个礼,知道这事情没明面上那么简单,便也开口道:“不知诸位劳师动众前来,可是关乎国策?”
“呃……小神童,我也就不多绕弯子,在下沈峰,是这样,咱们这地,自古以来也都是种的粮食,如今改成一半种玉米和番薯,我们一时间,也确实拿不出那么多地来。
再说,此事还关乎粮价的问题,如果来年粮食少了,那粮价就要涨,涨起来,到时候的收税、起运粮食的事情,也都是大问题。”
沈峰家里头做的就是粮食生意,因此最关心的也是这个。说的时候掰着手指头算,一笔一笔的账,如大山一样,压得屋里头几个人都有一些沉默。
这事,说的真不假,毕竟田赋征收折银,起运的粮食也是必须要出的,番薯和玉米种虽是能种,但并非正赋之物,也不能拿来用作抵押,到时候丰收了归丰收,可粮价也必然会跟着涨上去。
沈峰本意便也不太愿意跟着改,毕竟这粮食到底是硬通货,番薯玉米犹未可知呢。到时候,出了问题,张智林担不起,几个合伙的也担不起。
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想明白其中蹊跷,周盈也是皱起眉来,变法千难万难,难就难在不论怎么动,都得要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若粮价上涨,虽那些改种番薯玉米的获了利,但照例只种粮的就会待价而沽,到时候,最终波及的是谁呢?
还是百姓啊。
琢磨清楚里头的账,周盈心叹了一口气,他倒还没开口,坐在上面的张智林先起了个头。
“周神童,沈峰的话所言非虚,本官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此事,其一便是他之所言。其二,是那些不参与改种番薯和玉米的百姓,等那粮价上涨了,又该如何呢?”
张智林虽是调任过来盯着国策的,但到底也是做官多少年,其中利害关系琢磨的清清楚楚,干系太大的事情,自己就尽量不要插手进去。
因而,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也就都转向了周盈。
这个端坐在位置上,月色长袍,端容清华的周神童,此时此刻蹙眉的模样,应也是被问住了。
沈峰心里腹诽,到底也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提出国策已是不凡,但未曾深入地方,说的东西难免也太虚了一些。
几个人目光都有些不太安稳,坐着的郭勋,脸上神情也沉重了一些。
有人心急,有人忐忑,也有人暗自窃喜,有心中不满的,总归是一个屋檐下,却心思各异了。
“沈掌柜所言,倒是不假。”突然一道声音,戳破了这有些诡异的气氛。
周盈已是抬起头,脸上没了方才那纠结深思的模样,月白的脸颊还有些奶膘未褪,眼睛里的星光一闪,似有了定夺。
“哦?周神童不妨说说。”
“诸位疑虑应有三。
其一曰,谷贱伤农。改种者丰收,却因价贱而利薄。
其二曰,谷贵伤民。不改种者买粮,恐粮少而价贵。
其三曰,赋税阻梗。田赋征银,起运征粮,番薯玉米非正赋之物,农户如何完税?”
周盈说着,便一根一根竖起了手指,看着在座的几人,见众人神情各不相同,有的点头,也有皱眉不言者。
心里思量,暂不知这帮人前来的目的是什么,他便转向了张智林。
“张大人,若是关于这些疑虑,那学生倒是有一策可试。”
“哦?不妨说来听听。”
周盈点头,心里组织语言,开口道:“事情也不难,只需县衙出面,与承销新粮之商号,签立一份预购合约。
约定:来年秋收,凡我山阴县试点农田,所出之番薯玉米,由承销商号按当年市价上浮一成,尽数收购。”
“此合约一式三份,县衙、商号、劝农司各占其一。”
听他说到这的几个人,都皱起眉头来,沈峰捋着胡须,思忖起这其中的盘算,听着是衙门背书,以承农户之心安。
但这其中到底是要他们出的田和粮,沈峰心里自是不满的,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商谈,再从中周旋些好处,岂能因此而直接答应?
这般想着,他呵呵一笑道:“小神童果真天资聪慧,只是,这事情在下倒还有一件疑问。敢问这商号出钱者,是谁呢?”
他这话直接问到了点子上,好些人也都颔首思忖:“是啊,这才是大问题,朝廷的事情,咱们自然也是想着为国分忧,但我们也难,手里没有那么多钱和粮食,若是真要等来年,收这些番薯玉米,这也得商量才是。”
张智林撇了沈峰一眼,对方脸上依旧挂着笑,只不过低下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水,显然是在算计什么一般。
一旁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此事,我杨家觉得可行。南直隶那边的路子,我们可以帮忙解决。”
这是杨业的父亲,名岳,字茂川。
杨岳这话一开口,屋内有些人脸色就有点挂不住了。谁人不知道你们淮扬盐商,这会儿是跟着周家穿了一条裤子的!
沈峰轻咳一声又道:“这……再说了,方才还谈,若是粮价上涨,又该如何呢?咱们也不能全保证,那些农户都愿意种这玉米和番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