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上官渡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寒石长椅上。
黑檀拐杖斜倚身侧,身上按着苏葭给的法子敷了通络药膏,腿间久违的清爽无痛,一身轻快,心里却沉甸甸的,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白日里摄政王登门劝说、句句提点的话,一遍遍在心头盘旋。
娶她回家。
短短四个字,诱人至极。
他孤寂半生,府中冷清,常年被旧伤与朝堂算计裹挟。自遇见苏葭,才有了片刻安稳、松弛与暖意。
她懂他难言的病痛,知他隐忍的苦楚,用远超世人的见识,抚平他数十年的顽疾;
她鲜活纯粹,烟火气十足,不攀附、不谄媚,待人坦荡温柔,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亮色。
动心是真的,格外在意是真的,一次次破例、暗自照拂、悄悄牵挂,全都是真的。
可越是心动,他便越是清醒。
他已经三十岁。
半生戎马,满身风霜,手上染过血腥,肩上担着朝野重任,城府深沉,一身枷锁,进退不由己。
常年旧疾缠身,纵使如今调养好转,骨子里也是沉冷阴郁,不见温情。
而苏葭,年纪轻轻,干净通透,孤身在外凭手艺谋生,自在洒脱,眼里有鲜活的烟火,前路宽阔明朗。
他们之间,隔着不止云泥般的身份尊卑,
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年岁鸿沟。
他已是而立之年,饱经世事沧桑;
她仍是玲珑少女,本该安稳度日,自在无忧。
若是真的将她留在身边,纳入这座冷寂幽深的国公府,卷入朝堂纷争、权贵纠葛,困在深宅大院里,日日面对他的沉冷与身不由己,才是实实在在的耽误。
摄政王只看见他的动心,只想着两全其美,
却没想过,以他的年岁、身世、宿命,配上这样一个干净明媚的小姑娘,本就不公。
他不能凭着自己的私心,贪恋这一点难得的暖意,就捆绑她的余生。
一时温存,换来她一生束缚、步步惊心,他做不到。
夜风骤凉,吹落庭中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