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在柳荫下站了一会,没看见傅青,想着先寻个僻静处躲清闲,待时候差不多了便寻个由头去找他告辞。岂料刚一抬脚,便见傅青大步流星迎面走了过来。
他今日倒是没穿甲衣,只着了件玄色窄袖的箭服,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革带,下头是条同色的缚裤,左腕上还套着个青玉指机,愈发衬得那张俊脸面容意气飞扬。
“连弟!”他一把揽住连溱的肩,嗔道,“来了怎的不先来找为兄?”
连溱略一矮身,将自己被压歪的肩膀解救出来,道:“我刚到。”
臂下骤然一空,傅青笑意微顿,随即又伸手小心拉了拉她的衣袖:“随我先去那边?”他解释道,“今日人多,射柳与往日不同,你便加入京营一列如何?”
射柳本该按尊卑依次出场,不必分队,但今日人多,大家又都存了争胜的心,便由提调官临时立了分朋较射的规矩,免得乱哄哄一拥而上。
其中京营将佐自称一朋,勋为子弟自成一朋,武学官舍生员又自成一朋。而傅青,便在京营将佐之列。
连溱推辞道:“我射艺不精你是知道的,我丢人是小,若是害你们输了那就不好了。”
说起来,她也算是名副其实的将门之后,可自小修习骑射的是连玉衡,不是连溱。身份、记忆、体质,她与这具身子的原主并无二致,可射艺这等本事,讲究的是日积月累的筋骨记忆,她一个常年伏案的办公室牛马,即便知晓其中窍门,也断然做不到跟原主一样熟练。
好在假死重生后走了从文的路子,也不必再碰这些刀马弓箭,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不曾学过,射艺不精。
傅青早猜到她会这么说,只道:“哥哥当然知道你不想上场,你便坐在场下为我助威……可好?”
这话几乎是恳求的意味了。
以往连溱总喜欢跟高世昌去赴什么诗会、文会,鲜少应他的邀。这回好不容易肯来了,他定要让他看到最精彩的骑射,让他看看,自己比高世昌那个故作清高的文弱秧子强上一万倍。
连溱侧眸看了他一眼,笑道:“好,那我便在场下为傅兄助威。”
其实在她离京后不久,便收到了聂霜的家书。信中絮絮写道:某日她去应约赏花,归途偏逢骤雨,正狼狈间,恰遇傅青乘车经过,专程绕路捎她一程,将她安然送回府中。
隔日傅青又携了治风寒的汤药登门探望,嘘寒问暖,周到妥帖。聂霜在信里连连夸赞,说傅青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云云。
聂霜那时会特意在信中提起此事,自然是心中属意傅青。两家本就交好,儿女年貌相当,若有朝一日连溱能恢复女儿身,与傅青再续前缘,也是一桩美事。
连溱想到这里,又抬眼看了看傅青。自己这次应邀前来,一来是念着他送母亲回府的恩情,二来是顾及此前少年情谊。至于与傅府联姻,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傅青倒是未曾察觉她这些心思,将她带到京营席中,又叫人端来了瓜果茶水,才道:“快要引马开射了,你且宽心坐着,待为兄给你赢一匹鹅溪绢回来。”
连溱虽射艺不精,但射柳的规则还是知道的。射柳通常采用无羽横簇箭,射手若能一箭射断白木处,并在马上反手接住段落的柳枝,继续驰去,则为上等;射断了但没能接住,次之;射在青皮处,或射中了却未断,或干脆射空,都算负。
不过,今日分队,当是要分三等计分以总筹定胜负的,胜者历来是大多赏酒、赏绢,看来此次也不例外。
不多时,场中忽有鼓声响起。连溱抬眼一望,只见一个精瘦骑手从将台侧驰出,又从两行柳枝间穿过去,鼓声随即转急,密如骤雨。
此为引马,后是武将先射。
只见傅青骑着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自营中离弦而出,箭簇飞响,柳枝白木处应声而断,柳枝上半截在空中翻了个个儿,他马不停蹄,侧身一探,将断柳稳稳抄在手里,人已驰出十步外。
鼓声轰然一炸,场边齐声叫好。傅青将断柳往将台方向一抛,目光下意识朝连溱的方向望去。
远远却见她偏头望着将台西侧,不知在看什么。
他眉眼微黯,策马朝兜了一个缓弯,将马牵到将台西侧的拴马桩。方才引马的骑卒也在,见他过来,低头行礼,随即又道:“指挥使适才那一箭,当真是风采过人。”
傅青闻言脚步微顿,一个骑卒说出这样的话,算是逾矩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见那人身形清瘦,头垂得很低,看不清五官,只依稀辨出肤色极白。
傅青皱了皱眉,营中竟还有这样细皮嫩肉的?
不过此刻他心下念着连溱,也没心思同他计较,摆了摆手,转身便要走。
一抬头,却见连溱朝不知为何,正朝着着此处走了过来。
傅青欣喜迎上前:“连弟,外面日头大,你待我去寻你就是了。”
连溱笑了笑:“在上面坐着也无趣。”话落,她目光转向傅青身后低垂着头的骑卒,道,“方才这位引马的骑手在场上身轻如燕,英姿飒爽,叫我十分钦佩。”
顿了顿,她盯着对方道:“可否抬起头来,让我得见真容,也看看是何等风采?”
傅青:?